隐藏在阿富汗文物中的秘密

解放日报  |  2021-09-09作者:胡建君

神人驭龙吊坠

王冠

豹纹扣饰

女神动物纹坠饰 (图片来自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

战争、难民、硝烟……似乎成了阿富汗的代名词。在期盼该国重归和平稳定的同时,人们也不该忘记,数千年来这里曾经辉煌璀璨的文明。


守护者不计生死的坚持


阿富汗地处南亚以北、西亚以东、东亚以西,坐落于古代世界的十字路口。丝绸之路更将其与周邻国家紧密相连。这里不仅有高度发达的青铜时代文明,还通过青金石贸易,与最早的两河流域文明、古埃及文明互通有无。数千年来,草原文明、希腊文明、阿拉伯文明、波斯文明、印度文明以及佛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等,在此碰撞交融,风云激荡。


阿富汗国家博物馆始建于1919年,曾经拥有10万件以上珍贵文物,是世界上收藏奇珍异宝最多的博物馆之一。但在20世纪70年代末战争开始以后,馆藏文物多次遭受炮火袭击,约有70%的文物被损毁或盗取、变卖,馆中的纸质档案甚至被用来点火。


为保护文化遗产,博物馆职员不顾安危,多次将大批珍贵文物周转藏匿。老馆长把最珍贵的一批文物藏入总统官邸地下的国家银行金库,并安排多人保管数把不同钥匙,必须一起配合才能打开柜门。他们约定,谁遭遇不测就把钥匙传给最年长的孩子。1994年,趁战火暂停,博物馆员工回到馆内,借助煤油灯的照明,将500多箱数千件文物用卡车秘密运送到喀布尔酒店。2000年前后,还剩20位员工为这一文化事业服务,他们的薪酬低得可怜,馆长每月收入折合人民币不足36元,不得不靠卖菜和给人开车来维持生计。为了这些国宝文物,他们拼尽全力。


2006年起,阿富汗学者们曲线救国宝,带着在战乱中颠沛流离的宝物“出逃”,开启了为期十数年的文物漂泊之旅。这些阿富汗的国家宝藏像旅行者一样穿越大洲大洋,阅尽人间百态,辗转法国、意大利、荷兰、加拿大、德国、日本、韩国等国的20多家博物馆,以巡展的形式得以保全。2017年春天,这批珍宝流浪到中国,首展于故宫博物院,主题为“浴火重光”。接着,这批宝藏陆续在敦煌博物院、成都博物馆、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南京博物院等展出。人们感慨这些珍宝流离失所的命运,更感动于守护者不计生死的坚持。


记忆是对过去生命的逼近


在参与巡展的珍宝中,蒂拉丘地遗址的黄金宝藏尤为特别。蒂拉丘地遗址位于阿富汗北部,又被称为“黄金之丘”。1978年,由苏联和阿富汗组成的联合考古队在此地发掘了6座竖穴土坑墓,出土了两万余件具有跨文化特征的文物,是丝绸之路上迄今为止最伟大的考古发现之一。那些罗马金币、安息银币、希腊神像、中国西汉铜镜与丝绸、叙利亚与埃及的玻璃器、印度象牙制品以及草原风格的金饰品等,展现了阿富汗作为世界十字路口的多元文化与主人气概。有人认为,这是可以与古埃及法老图坦卡蒙墓相媲美的一次重大考古发现。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的专家与谈晟广、邵学成等学者对此作了专题研究,发现许多与中国器物的奇妙因缘。


比如黄金饰品有神人驭龙吊坠、短剑鞘饰等。出土的龙的形象多为身体蜷曲、翻唇前突,有学者称之为“东方的格里芬”,其渊源甚至可以追溯到中国红山文化期的C形龙。可能是当时生活在中国西北部的大月氏西迁后将该形象带到了巴克特里亚地区。神人驭龙吊坠上的龙还带有双翼,中国洛阳魏晋时期墓葬遗址中也常发现带翼动物的陶制品或石刻。


蒂拉丘地4号墓出土了一对用于拴系短剑的豹纹扣饰,其蜷曲飞腾的身体后半部分与云气融为一体,轻舞飞扬,与我国西汉漆器、织锦上行云流水的云龙纹如出一辙。有学者分析,可能是汉武帝为抗击匈奴而派使者出使乌孙国,并进行和亲,使得原江都国(国都今江苏扬州)的漆器被带到了中亚。


阿富汗文物中的女性饰品也很惊艳。蒂拉丘地遗址等级最高的6号女性墓主,其生前的黄金饰品上有不少元素与中国古代图案不谋而合。如镶嵌松石的女神动物纹坠饰上,女神脚踏的地面两端有鱼龙头象;身侧的两边立柱是尾部呈现为茛苕叶形的龙,巧妙贯穿上下左右;头顶花形拱门两端柱头上站立双鸟。这种图案构成与西汉马王堆一号汉墓T形帛画所呈现的世界的基本模式若合符节,都是以鸟、龙与鱼作为导引,将画面区分为天上、人间、地下三段。类似构图在长沙子弹库楚墓的《人物御龙图》中亦有呈现。


华丽的树形王冠也出土于6号墓。镂空花形树上满是可拆卸的轻如薄翼的金缀叶,明灭间连缀起一部亚洲装饰美学的交流史。王冠可能模仿生命树设计,类似造型在三星堆祭祀坑也曾出现过,其源头可以追溯到古埃及和两河流域。这类步摇作为一种贵族的头部装饰,后来在整个欧亚大陆广为传播。


2020年4月,黄金文物回归阿富汗喀布尔。正如德国学者本雅明所言,记忆并不是对回忆之物的占有,而是对过去生命的逼近。在那些熠熠生辉的器物之上,打开了恢宏的往日世界,连接起令人唏嘘的往昔。


而今,因时局变化,阿富汗文物再次引发关注。金灿灿的王朝珍宝,闪着令人赞叹又敬畏的冷光。我想起阿富汗国家博物馆前镌刻的一句话:“A nation stays alive when its culture stays alive.”文化在,则国家存。

责任编辑:李丹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