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若仅止步于卖萌 “动物城”就难免轻浮软弱

北京青年报  |  2022-11-25作者:赵晨

2016年,由迪士尼出品的3D动画长片《疯狂动物城》上映,夏奇拉的一首《Try Everything》响遍大街小巷,次年该片斩获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奖。新鲜的城市构想、点到为止的隐喻、恰到好处的社会指涉、鲜活有趣的角色设定,让其高居各大动画电影榜单,甚至电影榜单。

六年之后,其衍生剧集《疯狂动物城+》上线,短短六集的篇幅,每集不超过10分钟的时长,泡面番的容量与时长轻松喜提豆瓣8.7高分。往事已成情怀,无论是傲娇狐狸与聪白甜小兔这对荧幕CP发的救赎向恋爱糖,还是腹黑羊副市长与狮市长之间的政治权谋,至今看来仍是动画江湖中尚未褪色的传说,作为其周边续集的“+系列”自然可享佳作余温。

随着5G与AI的不断普及推广,大众早已步入短视频狂欢年代。据第49次《中国互联网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21年底,我国短视频用户规模为9.34亿。短视频俨然占据娱乐狂欢主场,“+系列”的泡面番特质可谓是顺势发行,轻量剧集能够在观众耐心消失前快速满足其情感与认知需求,即时休闲。

旧情怀有 新激情无

六集连接了六年前的时光,外部现实世界纷扰变迁,荧幕内动物城自得安宁秩序,一切似乎都与六年前别无二致,但这已是六年后,甜蜜的怅惘。衍生剧集并未构建故事新主线,更像是作为注释的扩展与补充。第一集主讲父母爱情。因为兔子小妹的调皮,追寻安定的兔爸兔妈在朱迪不知情的情况下护送她前往动物城,一路狂撒爱情狗粮。深情点说,每个远行的游子身后都粘连着父母一路相送的牵挂目光,只是大部分时候游子都忘了回头。第二集讲闺蜜伴娘。有纷争有分歧,但是最了解你的人始终在身边,争吵亦是对陪伴关系的一种确认。

第三集讲扬名立万。惯于坑蒙拐骗的社会底层“零余者”黄鼠狼梦想着成为大人物,幻想了无数自己成名后的场景,诸如在钱海中翻腾,诸如出书讲述自己的发迹成功学。在音乐中,抑或在梦中,他欲上九天揽月,并与群星共舞;回到现实,他依旧是“零余者”。第四集是教父往事,也是其中最具故事性与质感的一集。黑帮老大胸前的红花与下垂的腮帮一看便知是马龙·白兰度饰演的柯里昂的样子。成长的反抗、童年的消逝、以暴制暴与正义之间的伦理灰色缝隙无不为这段沧桑讲述赋彩。

第五集是跃动奇迹,跃动的是粉丝追星的激情,奇迹是粉丝实现与偶像共舞,警官与局长捍卫正义的严肃刻板与追星的疯狂肆意形成反差。第六集是终身大事。电影中最出圈的角色之一“闪电”,慢悠悠完成了求婚大事,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的浪漫,也是急性子围观慢性子的抓狂与两相对比所产生的戏剧张力。

总体而言,完整的情节不多,生动的细节不少。这六集并不是情节完整的故事新编与IP新演,只是为前作角色人物再立小传,细细勾描。旧情怀,有;新激情,无。

天性和争端仍悬置

电影作为荧幕艺术,其解读空间往往受限于时代与社会,六年前我们或许还能心安理得地欣赏动物城中其乐融融的乌托邦意味,六年后,我们经历了人类首张黑洞照片曝光、澳洲森林大火、英国脱欧、美股数次熔断、俄罗斯乌克兰开战、瘟疫肆虐全球,再看动物城,或许幻灭感会大于其他种种情绪。而动物城这样一个具备深度探讨可能性的经典IP,如果仅止步于刷情怀、卖萌的小打小闹,显然是以宰牛刀杀鸡般的荒诞与轻浮。

公认的好电影往往规整构架,四平八稳,宛如均衡六边形。动物城亦如此,在欢乐儿童电影与成人政治寓言之间反复弹跳,留出足够阐释空间,任由观众评说。

《疯狂动物城》可以是当之无愧的经典,但经典绝不意味着十全十美,经典意味着与时代的深度关联与高度互文,以及阐释可能的多元与理解方式的多样。此片之所以能够成为一部老少兼宜的全龄合家欢动画,是因为剧作方斩断了城中生物圈的食物链,以高度拟人的动画设置将动物们区隔开来,食草抑或食肉的原始属性和争端被刻意悬置,或在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展览陈列中,或在童年朱迪排练的儿童剧中,前者代表业已消逝的悠久历史,后者代表孩童认知中的基因本能。种族问题,一直都是潜伏疯狂动物城中的隐患,从未被真正解决,直言之,动物城共同体存在的合法性从始至终都未真正成立。共同体每每濒临破裂危机,都靠夏奇羊的舞美和歌声拯救,治标不治本。

“动物城”作为理想城邦,彰显着进步与文明的高度,城邦的诞生基于食肉和食草动物双方祖先所签订的和平协议,契约暂缓了关涉生命死活的激烈矛盾,但食肉还是不食肉,这依然是个问题。

食肉的努力不食肉 不食肉的努力食肉

另一部动物拟人化的动漫亦在讨论这一问题。由日本动画制作公司Orange出品,改编自板垣巴留同名漫画的剧集《Beastars》(中译名为《动物狂想曲》)中也设置了一个食草、食肉动物和谐共处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食肉被视为重罪,相较于动物城的契约,《动物狂想曲》中的法规惩处显然呈现出更明确的强制力。故事从名门高中奇里顿学园的“食杀事件”开始,第一集的血腥暴力就撕破了共存的虚伪假面,天性与约束的角力斗争正式开始。克己复礼的男主大灰狼雷格西爱上了温香软糯的小白兔春,爱情的起点是狼对肉的渴望,越克己越渴望。在弗洛伊德的理论里,食欲与性欲本质上是一回事,因此雷格西的恋爱情感与狩猎本能大可通约,要守护爱情,就必须战胜本能。

随着动物们校园生活的不断扩展,主角发现看似和谐的城市能够维持表面的平静全靠贩卖肉类的黑市支撑,在黑市心理医生那里雷格西还得知很多肉食动物因无法克己,吃不到肉就开始自残,压抑本能的压力大到全身脱毛。一切都旨在说明:种族共存是一个残酷的黑色笑话。克己复礼不改弱肉强食的社会本质,黑道狮子帮与黑市的存在反复提醒我们注意这一点。

Beastars的意思是成为英雄——“Be a star”。雷格西与路易都是准英雄,一为食肉动物一为食草动物。为了和谐,食肉的努力不食肉,不食肉的努力食肉,拼尽全力去对抗先天本能,为的就是借助后天努力实现共存之美好未来。这种镜像倒置强化了剧集中的种族冲突,而无论食草还是食肉的准英雄都无法成为这个世界的英雄,两位准英雄是理想英雄的一体两面。第二季的结尾,雷格西为补充战力不得以咬断路易的一只脚,路易的血肉为雷格西补充体力,咬断的瞬间意味着两位准英雄完成合体,一个崭新自我的诞生。没有生之余地的捕猎与压抑天性的共存,这两极并非仅有的选择,还可以有中间项,即像两位准英雄一般相处。这种相处模式意味着认可爱情、友情的情感力量可以战胜先天本能,和《疯狂动物城》靠真善美化解一切殊途同归。

英雄并非凡人众生,动物城也好,狂想曲也好,英雄毕竟是极少数,无法克服本能才是常态。退一步来说,若算人人都神乎其技、超凡入圣,克服的目的又何在?“成为你自己”的箴言犹在耳边,而想要在共存之地生活却被要求阉割自我、驯化本能,其中的价值、情感支撑又在何处?就因为大灰狼爱上了小白兔、尼克狐爱上了朱迪兔?区区一段恋爱不足以架空一切价值。动物城的故事要想继续讲下去,势必要刻画个体所依傍的群体生活与政治秩序,以及相应的文化观念和社会想象。需要赋予个体以新意义,如此,让渡本能和克己复礼才不至沦为没事找事捎带无病呻吟与乱炖重组只为装傻卖萌。

于经典衍生而言,卖萌,可以是手段,也可以是目的。只不过,若卖萌仅是目的,不免有狗尾续貂之嫌。尼尔·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指出:“有两种方法可以让文化精神枯萎,一种是奥威尔式的——文化成为一个监狱,另一种是赫胥黎式的——文化成为一场滑稽戏。”不满足于只成为欢乐萌宠小剧场,是一部影史高分电影衍生剧集应有的野心。

责任编辑:李丹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