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导演牛小雨:我的电影不是在自言自语

澎湃新闻  |  2022-11-25作者:陈晨 钟佳琳

澎湃新闻记者 陈晨 实习生 钟佳琳

《不要再见啊,鱼花塘》是一个关于失去、离别和少女成长的故事:失去了爷爷的叶子在家里出神,光影的流转变化仿佛爷爷的归来,小时候奶奶故事中的精怪也逐一出现,一起在泛着柔光的鱼花塘旁载歌载舞。独特的视听表达和美学语言使得亲人离世的悲伤、儿时的欢乐和超现实的怪异糅杂在一起,如梦如幻,模模糊糊,让人不知不觉沉溺其中。

《不要再见啊,鱼花塘》海报

这是青年导演牛小雨的第一部长篇作品,取景于导演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以及从小玩到大的鱼花塘。由自己的奶奶和发小好友担任主角,拍摄的大部分资金来自妈妈,电影的由头则是爷爷的离世。

这部电影在今年夏天首次亮相西宁FIRST青年影展时便惊艳众人。其中充满美感与灵气的电影视听、脑洞大开到不按常理出牌的情节编排,真挚到有点不讲道理的情感浓度,都让这部处女作受到诸多赞扬与眼泪。在FIRST获得“一种立场”荣誉推介之前,该片还入围2021洛迦诺国际电影节“当代电影人”竞赛单元,并在北京电影节展映上,成为一票难求的热门国产新片。

11月25日,电影《不要再见啊,鱼花塘》正式于全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专线上映。一个青年导演的电影梦,从小女孩的小任性出发,要面向更大的世界。

牛小雨

拍一部电影,对告别说“不”

牛小雨是“泡在爱里”长大的。在她的描述里,“家人非常宠爱我,会让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小孩,不用面对残酷的现实生活”。小学到高中一贯的学制,让她一直和同一批孩子在一起,就读于少年班的他们毕业后还是半大孩子的模样。即使经过复读进入北京电影学院学习动画,她仍然是班级里年龄最小的学生。“别人都把我们当作小孩子看待,惯着你,然后我就也习惯了自己就惯着自己。”

这种“惯着”作用到电影里,成了格外天真的模样。关于死亡和长大,牛小雨用拍电影的方式说“不”,竟然似乎还真成了。

2013年,小区的付爷爷去世,这是牛小雨第一次目睹死亡。2017年,牛小雨的爷爷去世,从小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牛小雨“蒙掉了”。她不能理解人为何会真的彻底消失。那段时间,她频繁地感受到家里有奇怪的光斑晃动和气流变化,感觉吹进家里的风是爷爷,落在墙上的影子是爷爷,小区传来的歌声是爷爷,好像爷爷的精神化作万物,陪伴着她和奶奶。

《不要再见啊,鱼花塘》片场照

拍摄中,牛小雨和团队花了大量的精力去“捕捉爷爷”。对于一些导演设想的极度浪漫化的光影变化,摄影一开始觉得根本不可能实现。牛小雨展示出自己日常在家拍的照片,影子打在墙上、纱窗上,出现类似人的形状。于是他们从早到晚待在屋子里,观察每个时间段光线的变化,终于发现这些光影产生的秘密。

发现了原理后,团队寻找将这种光影固定下来的方法:在屋子窗外斜右侧搭了一个将近5米的高台,让人站在高台上,像走钢索一样来回走动,再用强光打在窗外的镜子上,利用特殊角度光的折射,实现了人的影子在纱窗上“行走”。

不过,通过这样物理拆解光线的过程,原本光影带来的神秘感和浪漫也消解掉了:“我知道那确实不是爷爷了。”牛小雨有些伤感,“在家看到光影的时候,开始想的是一些技术问题了。”

《不要再见啊,鱼花塘》剧照

面对死亡和离别,影片给出的态度是“拒绝”——所有人又重新聚在一起,精怪、熊孩、小叶子、狼人、奶奶……大家在一种幻想的层面永远在一起。但影片的完成却让牛小雨终于可以从这个情绪走出来了:“现在我可以接受有限的东西,可以接受人的寿命是有限的,情感是有限的,和每一个人相处的时间都是有限的。就是因为这样的有限,才让我更珍惜当下和大家可以在一起的那一天。”

而具象的光影最终化为抽象的情感,以电影的方式被永远留存下来。“每当看到这部影片时,我还是会想起爷爷。我也希望更多的观众在看这部影片时能感受到。”牛小雨说。

夜晚,牛小雨总是陷入关于爷爷层层叠叠的梦中。她试图在电影中描绘这种感受。于是在《不要再见啊,鱼花塘》里,牛小雨设置了好几层梦境,以爷爷的不同形态区分, “每一层人物的表演,还有光线,包括声音和人物穿的衣服,都是严格要求的。”三层梦境彼此穿插,进进出出,好似一个混沌的迷宫。尽管在导演的台本里,每一层梦境的逻辑都有着严格的线索,但创作者并不需要观众在其中抽丝剥茧做一个侦探——“我希望达成的效果就是观众看不出来有几层,陷进去,说明你就可以和大家在一起了。”

动画思维驰骋物理世界

除了与亲人伤感的告别,童趣,赋予了“鱼花塘”另一重别样气息。影片中泛着亮光的鱼花塘是牛小雨每天上下学的必经之路。家乡的鱼花塘像很多其他城市的水塘一样,充满了各种传闻,水鬼、骷髅、奇怪的人。于是,影片里出现了戴着头套的狼人、穿着黄色蓬蓬裙歌舞表演的小女孩和黄澄澄的大月亮。这些意象来自牛小雨的想象、梦境,以及幼时奶奶讲的各类精怪。

《不要再见啊,鱼花塘》剧照

梦做到飞起时,精怪们会唱着《星星索》《渔家女》等爷爷奶奶辈耳熟能详的老歌。奇特的类似于童年少儿频道文艺汇演的画风让看过的观众直呼打开了一种奇妙的“歌舞片”体验。

对于这样的创想,牛小雨解释,“这是很自然的表达,是一种情绪的抒发。就像迪士尼动画里小美人鱼渴望着岸上的生活,它就自然而然地放声歌唱。这个影片本身的调子是沉重的,我希望歌舞能带来一些温暖和美好,安慰影片中的角色、安慰观众。”她甚至 “一本正经”地向记者解释,精怪们也有娱乐需求,“他们的歌舞相当于人类的卡拉OK。”这些精怪小伙伴现在还不时出现在牛小雨的生活里,“忙的时候躲起来,空闲的时候就出来聊天唱卡拉OK。”

脑洞少女牛小雨,从小生活在“无所不能”的卡通世界里。小时候看的动画片对她影响很大,“樱桃小丸子的爷爷永远都在家,桌子椅子都会说话,动画片里是不会有人死的,而且它的世界是开源的,可以发生一切的可能性,任何任性的想象都可以实现。这个是动画给我带来的一种思维方式或者世界观。”牛小雨说。

《不要再见啊,鱼花塘》剧照

这种塑造让她在转入真人电影的时候,曾经让主创们一度“头疼”不已,常常“吐槽”她的“动画思维”。但牛小雨固执地把一个个“动画思维”的镜头在物理世界中一一实现,而影片的创作过程就像“一场课外实践、一群儿童的大型游戏”。

有一个未拍成的长镜头成了牛小雨的遗憾:小叶子从学校走出来,坐上年轻的爷爷的自行车,绕着鱼花塘骑了一圈。坐在后座上的小叶子突然发现自己长出了成年叶子的腿,非常别扭地卡在儿童座椅里,而手却还是小小的。爷爷也从年轻变老、又变回年轻。时空开始紊乱,刚结束了文艺汇演的小朋友经过,妆卸了一半,下面穿着校裤,上面还是舞蹈服——电影里出现过的所有人都在她的回家路上以各种形态再出现,小叶子也在不断地变大变小。

这个镜头颇具挑战。“当时大家都在说,你这个动画思维是没有办法物理实现的。但是所有人还是很想去完成它,想各种各样的办法。”由于成本和技术,这场戏最终没有拍成,也使得影片的结构和节奏欠缺了很多。牛小雨苦恼地和剪辑指导聊天,剪辑指导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想法:把牛小雨大学时期画的漫画加到影片里去。这成了影片的开头画面,也让整部影片又多了一个二维的空间。

《不要再见啊,鱼花塘》剧照

抱着对动画的梦想,牛小雨进入北京电影学院动画系,真的学了动画,又开始对真人电影感兴趣。到了研究生阶段,她选择了实验影像专业,思维再一次拓宽了:“在想象创作一个作品时,首先想的可能是影响或者是试听媒介本身,怎么利用各种试听手段拓展影响本身的可能性,让观众感受到某种情绪,或者是能和观众有某种交流,而不是说像一个故事、一个人物。”

2013年,牛小雨执导的第一部短片《鱼花塘》出来,有人说这部片很像阿彼察邦的《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那时的牛小雨还没看过阿彼察邦的作品,后来真正接触到这位泰国导演的作品,她并不避讳其中某种相似性——鱼花塘边的茂密树林,有腿疾的女主角,以及杂糅混沌了真实与幻想边界的时空迷宫,似乎都指向某种相近的审美情趣。同时,她也谈及影响自己最大的导演是侯孝贤,称自己是“用侯孝贤的眼睛去观察世界、观察人、观察生活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情感”。

长大了,该往前走了

8月电影亮相时,许多观众好奇,年轻的青年导演,如何能够顺利的完成自己的长片处女作。事实上,《不要再见啊,鱼花塘》让小雨收获了很多爱,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妈妈是制片人,发小辞了职来演主角,奶奶是电影里的灵魂人物——家人“为爱发电”支撑起来的片子。但拍摄期间,整个剧组都不知道,牛小雨的妈妈为了支持女儿的梦想,把家里的房子给卖了。

奶奶的身体每况愈下,牛小雨想用影像留住老人,生怕她第二年撑不住,于是着急开机。“我们家真的是非常普通的家庭,这部电影几乎是花了家里全部的积蓄完成的。最初的时候我妈妈骗我说是找到了投资的老板,她把全组的人都骗过去了。她心疼我、溺爱我,因为她知道我真的很想做这个东西。”

《不要再见啊,鱼花塘》剧照

从2019年11月初一直到现在,牛小雨一直在这份沉重中活着。也正因为这份沉重,给予她强烈的动力去做这部电影。参加FIRST青年电影展的时候,她非常紧张,担心这种带着个人的理解和独特的美学的作品难以被观众接受:“我们最终版其实和之前一版相差蛮大的,这版剪出来的时候,我们制片人就提醒我:‘你很危险,会拒绝大部分观众,而且评价会非常两极化’。我当时就任性地说:‘这个电影就是拍给其中一部分观众看的。为了和这些观众产生交流,我才拍了这部电影。’”

在FIRST的展映现场,许多观众共情流泪。这给予牛小雨很大的信心。“我就知道这个事情不是我一个人在乎的事情,这种表达方式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自言自语”,牛小雨说,“我觉得这些能量不断地叠加,以至于在现在这个低落的环境,我还是花了全部的力气去推它上映。”离开电影节的土壤,面向更广泛受众的电影院线,牛小雨既期待又惶恐。另一个让她决心上院线的原因是,奶奶的身体太差,已经没法去到专门的影展,而她希望奶奶能在电影院里看到自己的电影。

牛小雨知道这是只属于一部分人的电影,但她想找到那部分能共情的人,也和他们“在一起”。而未来,她还想成为更职业而不失个性的导演,“我会去找平衡,找到会让更多观众能理解的语言,同时保留个人的属性。导演应该想办法把脚下在走的这条路拓宽,而不是立刻去走另外一条路。”。

从短片《鱼花塘》开始,牛小雨的创作在10年里几乎围绕着同一群人、同一件事,温暖的家庭和熟悉的成长环境让她留恋不已。但下一步,牛小雨打算往前走了。“到鱼花塘长片为止,我已经可以从那个地方出来了。我长大了,我应该去接受下一步的可能性。”

责任编辑:李丹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