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思妙想》最缺的恰恰是“奇思妙想”

北京青年报  |  2022-11-25作者:圆首的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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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末,恐怖类型短片合集《吉尔莫·德尔·托罗的奇思妙想》(以下简称《奇思妙想》)登陆流媒体平台网飞(Netflix)。好莱坞“墨西哥三杰”之一、导演吉尔莫·德尔·托罗不仅是整个剧集的制片、一头一尾两集的编剧,还在每一集片头打开自己收藏的珍奇柜(Cabinet of Curiosities),取出各集导演的小雕像和一个象征性的小物件,简要介绍每集的创作者和内容。从媒体采访中得知,托罗亲手遴选了短篇故事和八名导演,并希望给予他们最大限度的改编自由和终剪权。从最终结果看,《奇思妙想》的确很直接地反映了托罗个人的类型喜好和审美趣味,而他的趣味也免不了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导演们施展拳脚的空间。

网飞的这种短片合集肇始于大卫·芬奇主导的动画合集《爱,死亡和机器人》。多个创作者每人执导一集的模式,实际上灌注了非常完善的商业意图:既有行业大佬的统筹和质量把关,又不需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避免了同一人执导多季可能带来的不确定性;既为众多类型从业者提供了创作机会和资金支持,也满足了类型观众的多元需求,可谓一石不知道多少鸟。短片合集的优点很快获得了行业共识,尤其是在疫情肆虐全球这样不确定的行业环境之下,国内国外均对这种模式都有所效仿,也往往能够获得不错的效果。

尽管如此,《奇思妙想》还是没有收获太多好评:国内豆瓣评分7.4,国际IMDb评分7.3,观众评价可以说出奇一致地表达着“不够理想”。如果做一个简单粗暴的对比,第一季的《爱死机》在豆瓣收获9.2超高分数,IMDb也达到8.4,甚至还入选TOP250名单。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首先与恐怖类型本身有关。相比比较亲民、讨喜的动画片,恐怖类型着实更“挑”观众。一直以来,观众对恐怖题材的宽容度很低:有好的故事会被挑剔导演,有好的执导会被挑剔表达,哪怕二者皆备也有可能会被说太吓人,而一旦没那么吓人,很大概率又会被指责“不过瘾”。

事实上,莫论这次的《奇思妙想》,就连托罗的上两部真人电影作品《玉面情魔》和《水形物语》都争议颇多,而后者还获得了当年奥斯卡的最佳影片呢。说到底,恐怖类型的观众期待复杂多样、众口难调,《奇思妙想》虽说从本意上就是为应对这种问题而制作出来的,但实际上看更可能出现的情况是,每个观众都只被少数一两集吸引,剩下剧集于他们而言则如同鸡肋,总体评价也就无法尽如人意。

其次是小说改编或编剧环节确实存在一定问题。《奇思妙想》的八集当中,绝大部分都带有寓言性质,因此很难摆脱直白的说教,比如改编自洛夫克拉夫特的《皮克曼的模特》和《女巫之家的梦境》,虽然托罗确实借此机会挖掘出了几个一直以来被忽视的恐怖类型文本,但这些小说在表达上几乎可以用陈旧来形容,很难达到观众的预期,观众看完以后甚至很难留下什么印象(如果不是厌烦的话)。

而不那么陈旧的素材并非没有,有些集中涉及当下热门的种族议题、女性议题,但改编者的处理仍显刻板,人物往往陷入到某种不甚可信的单一情绪状态,继而让人物成为创作者表达某种道理的操纵物,很难给人带来真实的、切身的感受。从这个角度上说,真正称得上“奇思妙想”的其实是《爱死机》,而《奇思妙想》却往往给人一种总是死气沉沉的机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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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有人会辩白这些问题都是由于长度所限,其实不然,只要看看托罗自己编剧的最后一集《呢喃》就可以明白。这一集探讨夫妻二人尤其是妻子失去孩子之后的创伤,有一个相对常见的情感内核,但女主角的转变非常动人,家庭、职业和历史线索交织的叙事也比较有技巧,节奏紧凑有力,呈现出一种短小古典的美感。两位演员也极其投入,奉献了年度最佳夫妻吵架戏之一,作为女性编导的詹妮弗·肯特显然也加入了自己对角色的理解,使得每句对白都称得上是“拳拳到肉”。

《呢喃》也很容易让人想起吉尔莫·德尔·托罗之前的名作《鬼童院》:幽怨的空间,流动的情感,温情的结尾,作为大轴安排在整个剧集最后恰如其分。而如果说《呢喃》胜在不说教,同为托罗编剧的第一集《36号拍卖品》恰恰就败在太说教。

最后,虽然吉尔莫·德尔·托罗本意上希望给予创作者最大的自由,但由于种种原因,八集中的绝大部分都没有给人自由的感觉,反而缺乏探索和新意。相对于动画的天马行空,《奇思妙想》更像是束手束脚的演练,给人的观感接近于某种精神层面的“统一”,而且是偏向于贬义的那种。

某种程度上说,这与托罗本人的趣味有直接关系:导演们并不是选择自己喜欢的故事进行改编,因此受到一些局限在所难免。比较成功和异类的当属第七集《鉴赏会》,不仅视觉风格上让人惊艳,也不意图向观众兜售任何道理,虽然结尾部分略显脱力,但依旧能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有趣的是,这一集也是八集里唯一的原创故事,很大程度上摆脱了托罗的“魔鬼银爪”。编导帕诺斯·科斯马图斯未来主义的美术置景和极其风格化的血浆爆头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丹尼斯·维伦纽瓦的《银翼杀手2049》和大卫·柯南伯格的《夺命凶灵》,二者奇怪地在这部短片里融为一体。科斯马图斯恰好是加拿大人,在趣味上很明显受到该国知名导演的影响也就不足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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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需要补充的是,《奇思妙想》每一集的导演都非籍籍无名之辈,比如上文提到的帕诺斯·科斯马图斯,其长片前作《曼蒂》就入围过戛纳电影节导演双周单元,第四集《外在》的导演安娜·莉莉·阿米普尔去年的作品《蒙娜丽莎与血月亮》也入围了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最后一集《呢喃》的导演詹妮弗·肯特则是恐怖片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执导过著名的《夜莺》和《鬼书》。除了这些新人之外,导演团队里也不乏托罗的搭档,比如第一集《36号拍卖品》的导演吉列尔莫·纳瓦罗就是托罗自电影生涯之初就合作多年的摄影师,凭借《潘神的迷宫》获得过奥斯卡最佳摄影奖。

某种角度上看,《奇思妙想》更像是业内人士(尤其是导演)退而求其次的生存办法,也像是托罗这样的业内大佬在疫情期间为天下电影界寒士提供的一间广厦。这让人想起不久之前美国知名导演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对流媒体的批评:“这场疫情为流媒体平台创造了机会,使他们的订阅量屡创新纪录,同时,一些最好的电影创作者也被迫上了车,因为他们的电影毫不留情地被拒绝在院线上映,他们被挟持了、电影突然贬值了……然后一切都开始改变。”当然,托罗恐怕无意吃网飞的饭砸网飞的锅,能向世人展示自己趣味的同时提携一批好莱坞的“未来之星”,无论如何也不是下下之策。

总的来说,一个小时左右时长的电视短剧的确不是这些电影节导演可以发挥其特长的地方,不过就算如此,我们还是能看到一些与众不同的作品,比如《外在》就是一部相对而言颇富创造力的影片,融合了女性和消费主义批判——女主人公为了融入同事的圈子而购买越来越多的美容乳液,最终陷入彻底的疯狂。不仅如此,我们也能看到导演在其中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通过使用非常规的广角和鱼眼镜头来制造出一种空旷和扭曲感,很好地将外部环境制造的孤独和内心的偏执共同展现出来。相比其他由鬼魂、怪物、克苏鲁制造的外部恐怖,《外在》制造了一种与标题的表意完全相反的心理恐怖(除去结尾,女主角毫无必要地把丈夫杀了,这也是全篇唯一的败笔)。

在这一集的结尾,镜头稍稍仰视女主角不断向前滑动,畸变程度越来越高的面孔现出愈发恐怖的笑容,给人以极其漫长的心理体验,这是整部剧集里最令人不安的一段时间,也是全剧对当下这个时代最有力的回应。作为观众的我们,可能只是希望这样的时刻能更多一些,但这些期待也只能等到第二季《奇思妙想》才能实现了——如果网飞没有把它砍掉的话。

责任编辑:李丹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