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钓,在历史中打捞记忆

北京青年报  |  2022-11-25作者:余木匀

沈远 《漂流记,2020》 2020年沈远 《垂钓巴黎的空气,2020》 2020年沈远 《阴性花园》 2017年

展览:沈远:垂钓

展期:2022年11月2日-2023年2月26日

地点:红砖美术馆

“我身在历史何处?”当一个人身处历史洪流之中,她所面临或遭遇的不仅仅是个人事件,个人的遭遇、社会的变迁、技术的演变,诸多因素裹挟而成的历史巨浪中,个人的声音几乎是微弱的,但她还可以反过头来追问,“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现在又身在历史何处?”与那些被记录在档案里的白纸黑字相对,每个人都从自己的记忆中获得了一部私人史。

沈远就是这样一位不断回望过去,反思和追问的艺术家。同时身为女性、移民与艺术家,她复杂的身份本身就是历史留下的多重痕迹。作为第一批先锋艺术家,她曾参加“中国现代艺术展”,之后在上世纪90年代与同为艺术家的丈夫黄永砯移居巴黎。不同文化自有一套表达语言,法国与中国,欧洲与亚洲,文化上的差异几乎可以说是到了断裂的程度,身为移民,沈远不得不用这两种语言去思考和创作,周旋于自己复杂多变的身份之间,同时也从记忆中汲取养分,把它们用装置的形式实体化地表现出来。

沈远与黄永砯是多年的合作伙伴,也是联系最紧密的伴侣,他们对于身份冲突、媒介与跨文化这些概念的探讨有着同等浓厚的兴趣。在本次红砖美术馆的沈远个展“垂钓”中,就展出了一件与黄永砯的《圣人师蜘蛛而结网》相对应的作品《垂钓巴黎的空气》。师蜘蛛而结网,源自《文史真经》中对圣人的一段评议:“圣人师蜂,立君臣;师蜘蛛,立纲罟”,意思是圣人能从天地万物一切运作规律中发现可供学习和效仿的对象,看到蜘蛛,就想到如何结网。

在黄永砯的作品中,蜘蛛的投影落在铺开的《杜尚访谈录》上,圣人从现有的蜘蛛身上习得所学,杜尚从现有的现成品上习得“挪用”,黄永砯就这样把中国古代典籍与杜尚的现成品观念以及蜘蛛这种生物联系在一起。而在沈远的作品《垂钓巴黎的空气》里,她同时运用了两种寓意:第一个寓意“巴黎的空气”出自杜尚当年的一件作品《巴黎的空气》,1919年,杜尚在巴黎买了一个小瓶子,瓶子里除了空气,空无一物,他把这个小瓶子带到美国展出,带来关于现成品和移民的一系列探讨;第二个寓意则是对黄永砯的追念,沈远的《垂钓巴黎的空气》同时运用了蛛网、装着空气的小瓶子两种元素,一根纤细的竹条将它们一同吊起,它同时回应了黄永砯与杜尚的创作,也是沈远对于逝去伴侣的纪念。

《垂钓巴黎的空气》中间的门扉暗示这一侧与那一侧早已是两个不可逆转的世界。沈远没有用沉重的冥界与生界的概念来塑造这两扇门扉,正如门扉是打开的,它也是玻璃的、透明的,可以从这一侧看到另一侧,而非不可沟通永远断绝的。中间吊起蛛网与小瓶的细竹条是连通和承重的道具,这件作品似乎在描述,沟通与回应是无穷的,我们还可以跟话语跟记忆产生联结,与逝去的人沟通,死亡并没有斩断什么。

不过,相较于黄永砯着迷于由维特根斯坦而来的“何为语言”的批判,并在作品中多次探讨语言表述的不可靠性与桎梏性,沈远的作品则更偏重于一种絮语式的提问与质疑,在这种质疑中不可忽视的是她所传达出的人文关怀。在21世纪之初,沈远曾去往南岭考察,与当地妇女共同生活,让她们回忆几十年来南岭的变迁,用口述或笔记的方式将回忆记录下来。从小农生产到工业文明,妇女们书写的是不同于“正史”的观察史,她们在生活中用观察的眼睛去记录一切,南岭原有的地貌如何在开发中被改变和破坏,发展与变革带来的日新月异的生活在她们眼中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在沈远的作品《岭南史1957——2005》中提供了另一种观察的视角,这是难能可贵的。这种对于不被看见的群体的关注也是沈远作品中的主题之一,日常生活中那些容易被忽视的人,以及报道过后热度消失便被掩埋在报纸堆中的新闻,都是她创作的灵感来源。

在本次展览中,我们也能从《漂流记,2020》里看出这种对平凡人处境的关照。形似秤杆的柱子的两侧,一侧吊着秤砣,另一侧则挂着渔网,渔网上点缀的蓝色碎片令人想起海浪,在海浪上躺着一个漂流瓶,里头装了三艘游轮模型。沈远引用的是一则新闻,在疫情暴发初期,有三艘大型国际游轮被各港口拒绝靠岸,因此只能在海上周旋,游轮上的几千名乘客就这样不知自身命运地漂流着。在《漂流记,2020》里,被装在漂流瓶里的三艘小船就是他们命运的写照。而漂流瓶本身则是人们向大海投掷的,寄托了自己思念与心声的信物,人们将漂流瓶扔进大海,希望海浪会把话语和文字传递给那个等待的人。

展览中还展出了《阴性花园》《马特奥与我》等作品,这些作品中也包含了沈远的个人经历与日常所见。马特奥是沈远朋友的孩子,他是一个智力有点障碍的孩子,这反而让他有了独属于自己的观察方式,马特奥用绘画来表达他的内心,在那些画面中有许多小笼子。沈远这件作品中便按照马特奥的画作真正做出了一个“大笼子”,这是一个地笼似的装置,带着刺的半圆形铁笼放置在地面上,笼子里有水盆和抹布。在影像中,沈远坐在笼子里,拿抹布沾水,擦拭笼子的铁架。与许多跟智障儿童相关的作品不同,沈远并没有用同情和怜悯的视角去探究马特奥的内心世界,在她的行动中,马特奥和“我”并没有太多不同。也许对比能说会道的人,马特奥只是一个并不擅长口语表达的孩子,但他的内心世界并不贫瘠,反而比被规训和培养出来的“正常人”更加原生和丰富。

而《阴性花园》则从女性的视角去重新构筑了一个休憩与思考的空间。女性的身体被区分为两处空间,一处是女性化的躯体,另一处则是象征性的哺育的空间。女性是复杂的,紧身衣形态的框架束缚了女性,但另一处空间依然焕发生机,植物还在生长,生机不会因为束缚就被磨灭。

我们的人生由许多块面拼接而成,不仅是我们本人,与他人的相识、相遇,也让许多事物与人走进我们的人生,留下的痕迹便被称作记忆。沈远的作品中有可供徒步的通道,无数记忆碎片凝聚其中,以实体的形式再现。渔网、海浪、漂流瓶与钓竿,这些意象都连接着迁徙、寄托与身份的流转;冲突、融合、弥散与联结,像海浪一般。历史一刻不停地奔流前进,但沈远的作品给出了另一种诠释:在宏大的历史里,我们依然可以靠反思与记忆去寻找和探究,就像垂钓那样去理清、去思索,也会获得一份解答。

供图/红砖美术馆

责任编辑:李丹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