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孩童与成人相遇

大众日报  |  2022-11-21作者:朱子钰 李梦馨 胡宇菲

大众日报记者 朱子钰 李梦馨

大众日报实习生 胡宇菲

笛安,生于山西太原,著有“龙城三部曲”(《西决》《东霓》《南音》),长篇小说《告别天堂》《景恒街》《南方有令秧》等。她是80后作家中第一个人民文学奖得主,当之无愧的畅销书作家。著名作家苏童曾感叹:“笛安的叙述能力超出了我的预料,甚至超出了我的智商。”

继《景恒街》之后,暌违三年,笛安新作《亲爱的蜂蜜》终于出现在读者的眼前。这部被笛安认为是其创作生涯具有转折意义的作品,以单亲妈妈崔莲一与熊漠北的爱情发展为线索,却将故事的重心放在了熊漠北与崔莲一女儿蜂蜜“忘年交”的友谊上探寻成年人的人生与心灵思索。近日,笛安接受本报记者专访,讲述近年来的创作心路以及《亲爱的蜂蜜》背后的故事。

每个人对自己曾经的风格

都有厌倦的时候

“我在这部小说里的野心并不算大,但是非常的私人。”笛安笑着告诉记者。最初,笛安的构想是写一篇3万字的中短篇小说,呈现温馨轻松又比较明亮的感觉。“小说的男主角爱上了一位单身妈妈,他就会面临一个问题,如何与对方的孩子相处,也就是蜂蜜。”

虽然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关于大人小孩之间的友谊故事,但笛安希望能在这个故事里探究写作技法与创作心态——如何在有限的文字里真实地让时光流动,如何能在一个相对简短的篇幅真切地放下一个人回忆的半生。写着写着,笛安发现顺着这条线下去,里面涉及的内容开始变得复杂,在不断丰富中便有了今天15万字的篇幅。

或许笛安的目的达到了,在读者看来,《亲爱的蜂蜜》阅读的最大感觉是温润、平和、松弛、自然,这与她以往的风格大相径庭。从19岁开始入行,她的起点颇高,处女作《姐姐的丛林》发表在文学期刊的标杆《收获》上。那时的笛安正独自一人在法国留学,之后,天分的力量支撑她大步向前,随着长篇小说《告别天堂》《芙蓉如面柳如眉》相继问世,文坛上有了作家笛安的声量。

2009年,小说《西决》出版,上市两周便加印10万册,一月内又加印两次,畅销书作家的名头一夜之间落在了笛安的头上。苏童高度评价《西决》写得“生机勃勃”“举重若轻”“几乎不着语言痕迹”。笛安又顺势写出《东霓》和《南音》。这个发生在龙城的关于亲情的故事,交织着阴暗与温情,伴随了一代青年的成长,被读者亲切地称为“龙城三部曲”。而笛安的写作风格也在一众80后作家中别具一格。著名文学评论家白烨称其作品是“沟通青春文学和严肃文学的桥梁”。

“也许真正的天才醉了以后,上天赠给他们的就是妙手偶得,但是我,可能得到的只是黑夜尽头阳光照亮的那桌惨不忍睹的残羹。”这是《东霓》的后记中笛安深刻的自我剖析。实际上,创作完《东霓》,她就没再去完整看过这本书。“偶尔有一次翻开看了几页,觉得(写得)太尴尬了,我就把书快速地合上了。”这位80后作家承认,由于内心有着强烈的碰撞,以及忠于自身情绪的表达,曾经的她喜欢写一种尖锐的冲突,但每个人可能对自己曾经的风格都有厌倦的时候。笛安坦言,“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好的文字,好的文学作品,可能就是不动声色的。比方说也许有一些惊涛骇浪,其实都隐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几乎是多种原因造成了今天这样的转变,于是,便有了《亲爱的蜂蜜》的诞生。

TA将如何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

“当一个崭新的稚嫩的生命降临到一个成年人的人生里,TA将如何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成为母亲之后,母职体验为笛安打开了看世界、看自己的另一个角度。与女儿相处时,儿时的碎片记忆、某个瞬间会突然翻腾,唤醒笛安内心深处那些以为已经遗忘的东西:“所有那些童年时代非常困扰我的疑问,其实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解答。”

《亲爱的蜂蜜》中就盛放了她这样的思考,但不是一个女人如何成为母亲,而是一个成年人如何与素未谋面的孩童相处。为此,笛安采用了女性作家中少见的男性视角,同时也是为了规避母女书写中那些“沉重、黏稠甚至阴暗”的东西。对很多作家来说,这不失为一场“叙述的冒险”。作家石一枫就评价,“跨越一个性别,跨越一个年龄,跨越一个身份,换一个叙述者的角度去看别人,其实是一个非常难的事。”

但笛安认为,性别视角并非不可逾越,代入熊漠北那样的男生,没有想象中的困难。孩子气,细腻,纯粹,干净……看过书的读者,基本会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男主人公,如果稍微负面一些,则是不靠谱、不着调:即便是刚认识不久的人,他都会为了帮别人忙,头一热就跟对方结婚。笛安的笔下,熊漠北善良但有缺点,不见得是个理想伴侣,但他“内心有非常像小孩的一面,熟悉小孩的思维方式,正因如此,他才能跟蜂蜜做到相互理解。”

就这样,成年版“蜂蜜”的熊漠北与蜂蜜自然而然地成了“忘年交”,他们一起在深夜里等待花开,熊漠北还会把汽车喷成蜂蜜最爱的樱花粉色,耐心解答蜂蜜一声声的“为沙玛亚”(“为什么呀”)。这些与孩童相处的时刻,很多来自笛安的亲身体验。书中有个片段,蜂蜜第一次吃冰激凌,看到冰激凌融化,吓得哭喊出来,就是从笛安女儿那里得来的灵感,这样的细节,为小说增添了一种贴近生活的实感。

在跟蜂蜜的相处中,熊漠北童年的记忆影像逐渐清晰,他回忆起了母亲堕胎的往事和那些因为时代原因促成的一直未能治愈的创伤,于是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叩问自己,一步步自我疗愈。写到后来,笛安逐渐意识到,自己在写一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生人的成长小史。也因此,《亲爱的蜂蜜》在冲淡平和之余多了一份历史的厚重感。

某种程度上,笛安母亲的身份、经验成就了这本《亲爱的蜂蜜》,书中有成全,也有妥协。《亲爱的蜂蜜》的故事主线仍是爱情。崔莲一与熊漠北,这对人到中年并且都有过失败婚姻的男女,在以理性为标尺的计量下,衡量爱情和婚姻的现实可行性。可以想见,过程是艰难的。在这段看似脆弱的爱情中,蜂蜜充当了二人关系的黏合剂。但现实的考验还是如约而至,熊漠北面临被调去伦敦工作的机会,而崔莲一不想轻易变更自己的生活轨迹,顺着故事写,两人的结局必将走向分离。但结尾处峰回路转,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让两人最终归于团圆。

这个结局像极了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一座城的陷落,成全一对在感情面前精于算计的人;一场疫情,让崔莲一和熊漠北改变了对生活的预期,重归于好。笛安将这个设计归于自己一厢情愿的圆满,身为母亲的柔软,让笛安动笔之前就想成全一个好的结局。写这个故事时,“没有办法以一个职业的角度去看这个故事,我只是觉得蜂蜜得过安稳的生活,需要一个安定的家,所以我就让这两个人在一起。”

小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这些幸存者别无选择,百年好合,是唯一的出路。”不少人在读完书后问笛安:靠命运把两个人推到一起,能算是真正的百年好合吗?笛安回答:百年好合背后其实就是千疮百孔,不过,唯一的特殊就是蜂蜜的存在,她是一缕阳光,照在千疮百孔之上。

找回最初写小说时的快乐

《亲爱的蜂蜜》是笛安近十年来写作最顺的一次。靠写作吃饭,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可是,真正成为职业作家不免会有许多限制,“我已经写了十几年,再出作品的话,它是不是一定得是职业生涯里比较有标志性的作品?”虽然不断叩问着内心,但笛安这次想抛下一切,试着不要去想那么多。

写《告别天堂》这部20万字的长篇小说,没有任何标准,年轻冲动的笛安只用了三个月便完成了。从《西决》开始,笛安发现,写作变得非常艰难,坐在书桌前写一天,可能最后只有两三百字是合格的。写作的战线也从三个月拉到了六个月,甚至是好几年。

“在构思《亲爱的蜂蜜》的时候,我有一个刻意的追求——只想找回最初写小说时的快乐,因为我已经十几年没有感受过这么单纯的快乐了。”所以,笛安在叙述中并没有刻意去编故事、写故事,而是靠众多细节堆叠起承转合,好似讲述者将其心路历程娓娓道来,温柔自然地传达孩童和成人间的动人回声。

丢下了所有的暗示,再度面对这部新作,笛安觉得不仅没有了过去的紧绷感,内心深处好似有一种放下来的轻松。“这个是我在写作的时候能够明显感觉到的。”笛安说,过去的七八年,她一直在探求创作风格的转变,在《亲爱的蜂蜜》中可以看到这种变化的清晰落地。

责任编辑:李丹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