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喻晓璇
上周,当班加西陷入大停电时,利比亚人海塞姆·古尔带着五岁的儿子奥斯曼冲上街头,寻找一个能为哮喘发作的孩子插呼吸机的地方。后来,古尔在街头抱着奥斯曼、将呼吸机接入商店私人发电机上的照片很快传遍了利比亚的社交网络。
“人们在班加西停电期间遭受了很多苦难。”在路透社的报道中,古尔说道,“我只是众多例子中的一个。”古尔与儿子的照片象征着利比亚人正经历的水深火热——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权力危机,它已经超越了政治分歧,激怒了每一个普通人。

当地时间2022年7月2日,利比亚的黎波里,抗议者闯入议会大楼,抗议不断恶化的生活条件和政治僵局。人民视觉 图
7月1日,持续数日的大停电点燃了人们对各派系领导人政治斗争的不满,利比亚全国多个城市爆发大规模抗议。在首都的黎波里,数百人走上街头高呼“我们要电灯亮着”,成为该国多年来规模最大的一起抗议活动;在西部城市图卜鲁格,愤怒的民众冲进议会大楼纵火;在第三大城市米苏拉塔,抗议者烧毁了一座市政大楼。
自2011年北约支持的反对派推翻卡扎菲政府以来,利比亚一直未走出冲突,军阀割据、派系斗争和外国干预每日都在上演。十多年的动荡让曾经身为非洲首富的利比亚陷入贫困,尽管坐拥非洲最大的已探明石油储量,但该国现仍然面临燃料短缺,每日停电长达18个小时。
利比亚原定于去年12月举行总统和议会选举,但由于东西部敌对权力中心之间的深刻分歧,投票至今没能举行。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在7月3日的一份声明中呼吁“所有行为者不要采取任何可能破坏稳定的行动”,敦促各方团结克服政治僵局。
电力危机与石油“暗战”
当非洲的夏夜来临,炎热的空气中只有私人发电机的隆隆咆哮,柴油发动机喷涌出刺鼻的烟雾,人们用意志与黑暗和酷暑抗争。
然而,即使是那些买得起私人发电机的人,也未必能负担得起高昂的燃料价格,而购买燃料还需要排长队,一次往往要花几个小时。情况不好的时候,停电时间甚至会超过24个小时,整个地区的互联网接入中断,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受到影响。
“他们每年都向我们承诺会供电,但我们还是什么都没有。”的黎波里一家餐厅的老板对媒体说道。自7月1日的抗议活动以来,利比亚各个敌对政治派别相互指责对方应该对电力危机负责,并再次对民众做出了徒劳的承诺。
近年来,由于战争破坏和设施老旧以及盗窃、政府腐败等问题,利比亚电力部门一直无法正常运转。据路透社报道,国有的利比亚通用电力公司(GECOL)正与外国承包商合作,计划今年夏天再运营三座发电站,但施工速度远低于承诺。更重要的是,最近东部军阀哈夫塔尔派系对于石油的封锁切断了一些发电站的燃料供应,导致一些地区停电加剧。
利比亚石油部6月曾在接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采访时表示,该国的石油产量已从去年的每日120万桶下降到今年6月的每日10万桶。而利比亚石油部长穆罕默德·奥恩却告诉CNN,一些油田已经重新开始运转,产量已上升至每日80万桶。
产量的波动和相互矛盾的表态证明了利比亚石油部门的混乱,几乎没有确切的数据能够显示敌对各方控制石油生产的比例。美国驻利比亚大使理查德·诺兰上月表示,由于利比亚的政治紧张局势,“某些政党试图通过歪曲石油生产数字来获得优势”。他指出,该国石油部提供的数字不准确,实际产量要高得多。
利比亚各政治派系在争夺权力时使用石油作为杠杆。表面上,总部位于的黎波里的国家石油公司(NOC)是负责控制利比亚石油生产和营销的实体,但自2014年以来,东西派系一直试图夺取其控制权。该公司由联合国支持下的西部民族团结政府(GNA)石油部长奥恩监督,但CNN分析称,奥恩的影响力很弱,国家石油公司陷入了东西方的权力斗争中。
但利比亚的大部分油田和油气基础设施位于东部,哈夫塔尔及其领导的“利比亚国民军”(LNA)在这些地区拥有武装控制权,也掌控着多数石油生产设施,他指挥的武装部队多次扰乱石油生产。法新社则指出,由于东西部均存在着系统性腐败,两个阵营的民兵可能进行了燃料贩运。围绕石油的“暗战”,让这个油气资源富庶的国家甚至没有能力为本国民众供电。
卡扎菲的家乡,没有未来
在卡扎菲的故乡苏尔特,十多年来,人们一直在等待有人能来清理战后的残垣断壁、重建摧毁的房屋,但等来的永远是失望。
“每个(敌对)政府都来拍摄建筑毁坏的照片,却没有为我们做任何事。”当地一名英文老师欧麦尔对路透社说道。他的家曾被火箭弹击中,正面被炸毁,只剩下混凝土块。
2020年初,哈夫塔尔领导的“国民军”占领了中部沿海城市苏尔特,利比亚此后进入为期两年的停火进程,苏尔特成了利比亚东西阵营的前线。6月,利比亚两个敌对政府之一的巴沙加政府在苏尔特设立了总部。
巴沙加为前西部民族团结政府内政部长,与哈夫塔尔阵营结盟。今年2月,巴沙加被东部的利比亚国民代表大会选举为新总理,原因是去年12月24日的选举未能举行,西部民族团结政府已经到期。但此举遭到联合国承认的民族团结政府总理德贝巴反对,他拒绝下台,导致利比亚目前实际拥有两个平行政府。
东部的国民代表大会议员扎伊德·哈迪亚表示,巴加沙政府代表着民族和解,因为他此前曾是的黎波里政府的一员。然而,在苏尔特市长办公室的墙上,只有一张巨大的哈夫塔尔画像,却没有巴沙加的影子。巴沙加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称,他正在为苏尔特的重建寻找资金,但他无法从西部政府那里获得任何国家财政支持。
被称为“苏尔特之子”的卡扎菲2011年曾在逃离的黎波里后在故乡被反对派杀死,他死亡的地下管道就位于巴沙加下榻的酒店附近,这些管道已被人用瓦砾堵住,以防卡扎菲在苏尔特的众多支持者来访,现在这里被垃圾覆盖,杂草丛生。
在苏尔特的600号街区,欧麦尔的邻居沙霍米一样对未来不抱希望。“政府就像一个足球,双方为了自己的利益把它推来推去。”他对路透社说道,“现在的情况会有变化吗?不,不会的。”像苏尔特的许多人一样,沙霍米认为2011年的“阿拉伯之春”是摧毁利比亚的“外国阴谋”,他们渴望回到卡扎菲所在的那个“更平静的时代”。
“利比亚现在没有电,而在卡扎菲的时代,电力完全是免费的。”社交网站上也掀起了怀旧浪潮。据法新社报道,在此次针对电力危机的抗议期间,一些人挥舞着代表卡扎菲支持者的绿色旗帜。去年,蛰伏多年的卡扎菲次子赛义夫·伊斯兰·卡扎菲曾宣布参加12月的总统大选,但由于各派系的政治分歧难以化解,大选至今未能举行。
“每当战争打响,总是会发生在苏尔特。”沙霍米难掩失望,“有关利比亚的一切,没有什么能让我乐观起来。”
合法性危机
由于利比亚几乎所有食品都依赖进口,乌克兰危机和国际油价上涨大大推高了物价。对于利比亚人来说,2022年格外难熬。全国四处被焚烧的建筑,显示出民众的不满被推到了边缘。
除了解决电力问题,此次抗议者提出的诉求还包括解散所有政府、举行大选、选出新的领导层。哈夫塔尔的“国民军”7月2日表示,他们支持公民的诉求,但呼吁抗议者“保护公共财产”。
外界担忧,在当前的脆弱平衡下,任何一个火星都可点燃下一轮冲突。5月17日,随着权利斗争白热化,一系列激烈枪战和爆炸事件震惊了首都的黎波里。这是由于“指定总理”巴沙加第三次尝试秘密进入的黎波里,前两次企图都被效忠德贝巴的武装团体所挫败。
6月30日,联合国主持下的日内瓦利比亚问题会谈以失败告终。联合国利比亚问题顾问斯蒂芬妮·威廉姆斯表示,各方在商定未来总统、议会和政府的作用和权利方面取得了进展,但他们无法弥合其他分歧,特别是在第一次大选中候选人的资格上存在较大争议。
“一年多来,绝大多数外交和调解努力都集中在推动大选上,但是鉴于日内瓦协商的失败,这在至少两年的时间内不会发生。”利比亚问题专家贾拉勒·哈尔查韦对法新社表示。
美国驻利比亚大使理查德·诺兰近日接受媒体采访时则认为,即使德贝巴与巴沙加政府之间的僵局未能解决,还是有可能继续举行选举。他指出,如果各派系可以就一个联合委员会达成一致,并能透明监督管理和分配石油收入,那么有可能在正式大选前产生一个临时政府运作。
但分析人士指出,多年来存在的腐败和政治争执难以解决,外国势力的参与也可能造成局面进一步复杂。东部的哈夫塔尔及巴沙加联盟得到了埃及、法国、阿联酋和俄罗斯的支持,西部的民族团结政府则获得了土耳其、意大利等国支持。6月,土耳其与俄罗斯承诺努力实现利比亚的稳定,但近日土耳其又以“未达成政治解决方案”为由批准驻利比亚部队部署再延长18个月。
“没有一个政治实体在全国范围内拥有合法控制权,任何单方面解决方案的努力都将导致暴力。”诺兰表示,“利比亚各界政治领导人及外国支持者应抓住时机,恢复利比亚公民对国家未来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