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我一记安利,快去看“解放西”。
由B站推出的《守护解放西》播到了第三季,湖南省长沙市坡子街派出所依然是片子最主要的聚焦之地,仿佛人间百态的微缩景观。“有新的警情,请查收”,派出所大厅带着回声的接警提示音再次响起,那和饭馆外卖下单提示同样质感的电子女声,成为“解放西”的观众打趣的密语。
《守护解放西》被定义为“警务纪实观察类真人秀”,它在写实的纪录片基调上附着综艺的色彩,像给黑白照片人工着色般,放大了情绪,强化了转折。新潮而冒险的风格尝试,在第三季继续增强,用花字、特效,把故事进行了包装和编织,有时在关键镜头配一声音效,给主人公加上一副漫画脸,这势必面临伦理的争议,法制题材有趣好看是不是错?屏幕里上演着别人的悲剧,我却看得很起劲儿,甚至还有点沉迷警察叔叔的颜值,这算不算消费“奇观”?
近年另一个传递出“非常温暖非常痛”的纪录片,是医患题材的《人间世》,它展现人类面对病痛的无力,同时用白描的镜头和语言送上体贴、同情、理解,散发着宝贵的人文情怀。但是《守护解放西》展示的,是可能的有错之人,甚至有罪之人。我们该如何看待他们,如何看待他们的罪与罚?
航拍镜头下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通体发光的大厦,稠密的人流在街巷间交织着,长沙这座城市曾因为综艺和选秀的兴盛展示了青年人的活力,回到现实,荷尔蒙的躁动和蓬勃也伴随着危险。光怪陆离的生活就这样在一件件极端案件中展示出来。
最叫人心痛的是那些失控的年轻生命。
年轻女孩为整容欠下消费贷而出卖身体;不负责任的多角恋情引发血案;男孩酒后意外摔下楼梯枉死;女孩神情恍惚衣不蔽体,路人报警怀疑她被人拐带;花季少女意外怀孕,被观众一直当作嫌疑人的男孩经过检验证明并不是未能出生的孩子的爸爸……他们的年龄小得令人震惊,16岁、18岁、20岁,刚刚学着独立上路,就和社会的接驳出了问题。
电影《再见溪谷》展示一对男女畸形的相处状态,迷局解开,悲剧的起点是女主角加奈子学生时代遭遇的致命侵犯,她也试着过普通人的生活,也结过婚,但无论多努力,都再也回不去了,生命的走向在年少悲剧发生的那一刻被永远地改变。警官张鹏在节目中拉着自己儿子的小手爬山,想到工作中遇到的未成年人,感慨当这些孩子被警察遇到,其实已经“晚了一点”。
节目中有一个9岁的男孩被指认偷窃,小小年纪能编出成套的谎言,应对警察的问话。他之前短暂的人生经历了什么?之后又需要多少用心的弥补才能让他再次相信善意?节目稍稍触及了孩子的家庭,果然,父母忙着打工,给孩子的陪伴和教育不足。
几乎每集节目都会出现警察与嫌疑人家属取得联系的环节,很多次的结果都令人失望。气场嚣张、性情暴戾的半大小子,一提到父母突然泪崩,“从小到大他们管过我吗”;男孩不听管教被父亲送到特殊学校被粗暴对待,父子关系恶劣到如仇人;患有重度糖尿病的儿子在派出所里向父亲求助,电话那头的父亲却冷漠地拒绝给孩子送救命药;未成年少女怀孕,她的妈妈却说工作忙拒绝到场配合继续调查;听到儿子跳河的消息,父亲的第一反应是否认父子关系迅速挂断了电话。
年轻的迷途者背后的成年人,有的失职,有的无力。他们是从来没有被好好爱过?还是因为自己的荒唐伤透了亲人的心?电影《本回家了》里,染毒的儿子从戒毒机构回家想和家人一起过个节,朱丽娅·罗伯茨扮演的母亲释放出强烈的防备,显得过于绝情。她怎么可能不希望儿子摆脱毒魔,但是在经历了反复的努力和失望之后,她还要确保一个人的失控不会拖垮整个家庭,这已经是一个母亲竭尽全力的坚韧。
冬奥会上演了最叫人胆战心惊的项目钢架雪车,运动员拼命奔跑,跳上雪车,高速俯冲,开始一场与离心力博弈的游戏。全过程需要精准判断,冷静处置,某一次闪失,可能还没来得及细想哪里不对,就已经失控、翻车。我们的人生何尝不是这样的弯道前行,甚至没有演练只有实战,有的人赤膊上阵,有的人幸运地装配了偏航自动纠正功能,而无论如何,谁都不想变成家庭的、社会的“弃子”,成为不幸的制造者和受害者。
如果说年少的失控一部分来自于无知,那成年人的“滑出”往往伴随着失意和放纵。《守护解放西》不止一集聚焦酒驾,苦闷、自大者,要在喝酒后侥幸地享受一下做法外狂徒的爽感;节目也不止一次上演因创业失败而自戕的案例,正值盛年的男子浮尸江中,身后手机里还在不停弹出催债的短信。
节目就像放大镜对准了极端案例的当事者,也对准了执法者。“总是正确”,对警察——这些同样是活生生的人来说是多么难达到的标准。难得的是,在办案履职的同时,他们及时给予了失意者安慰,又对错行进行了义正辞严的规训和批评。节目的另一个别致之处,是在展示警察面对案件时的果敢和智慧之外,留出空间表现他们的意外、愤怒、惋惜这些人之常情,还有面对突如其来的荒唐忍不住“憋笑”时的可爱。
警法新闻片题材古早却生命力旺盛,《今日说法》《法治进行时》都有20年以上的超长历史,对网感的追求让年轻的《守护解放西》显得活泼,仿佛在“不稳重”的边界反复试探又撤回,但基本做到了保持执法本体严肃性的原则,立场明确,态度亲和。
虚构的故事若是失去心理逻辑而过于放飞,就可能失信于观众,但是在这里,故事无论多么狗血,都会因为它的真实性而效果加倍。“解放西”没有止步于“奇葩故事大赏”,罗翔普法小课堂的加入,在案件分析之后总是收束在哲学层面,比如幸福与责任的关系、人的价值由谁来认定等等,在鲜明的是非对错之外,这样的引申柔软地代替居高临下的审判视角,以及对他人的悲剧冷眼围观残忍取乐的嫌疑。
以色列话剧《安魂曲》里失去孩子的年轻母亲这样描述自己的不幸:“我这一生,就是站在长长的队伍里领一小把糖。队伍很长,我没领到。”电影《爱情神话》引用了类似的说法,感叹生命的无奈。坚韧和倔强之所以是美德,因为它不易得,它的珍贵来自脆弱和放弃的衬托。关注法治进程,关怀全速奔跑中被甩掉队的人们,在阅读社会、阅读他人中省视自己,争取让明天比昨天更好一点,是这档节目留下的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