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峡谷里的“背包队”再出发

把百姓事装进包里,更把百姓放在心里

中国青年报  |  2021-11-11作者:孙庆玲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孙庆玲

    47岁的和志才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包,攀爬在约50厘米宽的山间小路上,这条小路通往云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兰坪县李子坪村。11月8日的兰坪气温微凉,没多久,和志才已微微出汗。

    3年前和志才还是兰坪县委610办专职副主任时,这个包就跟着他,陪他走过兰坪县的8个乡镇、103个村委会。怒江州98%以上的面积是高山峡谷,兰坪县的不少村落便隐于群山深处,不通车的地方只能徒步,“大概走了1500公里吧”,他估摸。

    这条山路他之前走过6次,此前多是为了动员村民搬迁,包里除了水、风油精,还时常装着易地扶贫搬迁政策文件等,此外还得额外背着被褥以便长时间驻村。当时与和志才一起的,还有分散在怒江州各地的1000多名干部。他们背着行囊,深入一个个不通公路的偏远贫困村,组织扶贫搬迁等工作,因此又被称为“背包工作队”。

    这次,和志才一行9人则是去处理李子坪村民搬迁后留下的危房。如今已是兰坪县政法委二级主任科员的和志才依然背着那个背包,里面已没了易地扶贫搬迁的文件,却又装进了新的责任与使命。

    把百姓装进心里

    走在相同的路上,和志才的心境却完全不同。他举着手机向记者介绍山中的阳光、植物和鸟鸣,“心情轻松很多”。而此前进村时,他常常“心里没底儿”,满脑子想的是“该如何做村民的思想工作”“怎么劝说村民搬迁”等。

    怒江州是全国“三区三州”深度贫困地区的典型代表。脱贫攻坚战打响后,怒江州把易地扶贫搬迁作为脱贫攻坚“头号战役”来抓,推动10万贫困群众搬迁下山,破解一方水土养不起一方人的发展困境。为此,2018年,兰坪县兔峨乡成立了怒江州第一支“背包工作队”,队员有的已60多岁,有的是刚参加工作的青年,来自金融、政法等不同岗位,一般至少会一种少数民族语言。

    和志才是白族人,也是土生土长的兰坪人,于2018年抽调至兔峨乡“背包工作队”。但在加入该队之前,他并不熟悉澜沧江两岸的山区。车开不到的地方,队员就背着行囊徒步上山,最远的时候和志才曾连续走了4个多小时,有时一脚踩空就跌下了山,“特别是晚上爬山时,摔下去摸不着路”。有人被摔得骨折,也有人在进村的路上遭遇车祸殉职。

    时任兔峨乡乡长李胜兵记得,有次刚进入一个村时,“村里连人都找不到”,因为村民早出晚归去田里忙活儿或去周边打零工。即便家里有人,也经常吃“闭门羹”,“有村民躲着我们,有的一聊到搬迁,就找个借口走掉了”。对此,李胜兵也理解,“村民祖祖辈辈住在山里,对外面了解得不多,劝说他们背井离乡搬迁,他们会很排斥”。

    “连村里的狗都排成队对我们狂吠不止。”和志才感慨。

    这经常会变成一场思想工作的“持久战”——在村里找个废弃的学校或是党群活动室,找来干草,铺开背来的被褥,找几块石头支起炉灶,“背包工作队”就住下了,有时一住就是两个多月,“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时任兔峨乡党委副书记李胜贤说,“至少我们不能放弃。”

    “大家挤在四面漏风的活动室里,因为白天的劳累,很多同志很快就睡着了,睡不着的同志会体验到这样一种场景:雨声、鼾声、磨牙声、风声四起;酸味、脚臭味、汗臭味、灭害灵味、风油精味,‘五味’杂陈。睡梦中的队友有时被别人不小心踩了一脚也浑然不知,第二天还在纳闷身上怎么隐隐作痛……”和志才曾这样记录他和队员在傈僳村“打地铺”的经历。

    有队员早上4点就爬起来去村民外出的必经之路“守株待兔”,等了两次才等到与这名村民沟通搬迁事宜;有队员每天在田间地头转悠,找机会与他们“软磨硬泡”;有的则去帮村里的孤寡老人和残疾人挑水劈柴,或将生病的老人及时送医……慢慢地,村民愿意和工作队队员沟通了,村子里的狗也开始变得“友善”,“绕着我们摇尾巴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群众把我们做的看在眼里,剩下的工作就好做了。”李胜兵告诉记者,这也是他加入“背包工作队”后的收获之一——和老百姓的距离更近了,更能站在他们的角度去思考、做事,不仅把老百姓的事装进包里,更要把百姓放在心里。

    背包再出发

    推动10万贫困群众搬迁下山,曾是“背包工作队”的主要任务,但并非全部任务。

    “在背包进村开展脱贫攻坚工作时,只要发现村民家中有辍学、失学学生,我们都会积极联系学生,并发动其家长及时送子女入学。”福贡县背包工作队队员、现任福贡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大队教导员波玉花说,她所在的“背包工作队”前后共找回了50多名中小学生并帮他们重新入学。

    这也是李胜贤所在“背包工作队”的一大任务。他在乡里分管教育相关工作,目标是“该入学的一个都不能少,已入学的一个都不能走”。据他观察,经济条件不再是学生辍学的主因,取而代之的是厌学。

    他曾在进村时发现一名九年级学生,在开学前两天突然去山东了,“说是要去打工”。李胜贤和同事立刻追踪这名学生,除了动员她的家人劝说她,“我们也加她的微信与她聊天,给她交电话费,把她当自己的孩子一样,掏心掏肺地去做思想工作”。接着,李胜贤给她买了返回丽江的机票,又安排车去机场接她,这次还算顺利。还曾有一名辍学学生,原本已答应第二天返校,结果第二天一早偷偷溜到了另一个城市,“我们又一路追到另一个城市……好在后来他顺利完成了初中学业。”李胜贤感慨道。

    有人这样评价他们的工作,“这是一场‘抢救性’的工作,改变的将是孩子一生的命运”。

    如今的“背包工作队”,“背包”里装进了更多新任务——巩固脱贫攻坚成果,推进乡村振兴。他们仍活跃在怒江州的各个“战线”:有的队伍转变为社区的“暖心团”,对搬迁户实行“保姆式”服务,帮助他们适应新生活;有的在各个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增派劳动力转移就业“小分队”,帮助贫困群众劳动力外出就业;有的把人居环境整治当作新的攻坚任务。

    和志才目前所在的兰坪县县级“背包工作队”固定成员为20人,他们的工作内容极为“丰富”,包括消除人畜混居、拆除农村危房、推进“厕所革命”、建设村间道路、治理农村垃圾、改造村庄风貌等。在他看来,“‘背包工作队’哪里工作推不下去就去哪里,哪里艰苦就去哪里,也就是‘攻克最难的山头’‘啃最硬的骨头’,但不变的是全心全意为人民的初心”。

    把背包“当传家宝给小孩”

    此次,和志才一行到李子坪村去处理部分村民搬迁后留下的危房,“就是怕再有人住进去受伤”。

    走进李子坪村,和志才告诉记者,这里已和从前大不相同,“原来人畜混居的现象已改变,村中道路不再是污水横流,各家各户的庭院卫生好了很多……”最让他高兴的是,当地百姓脸上有了更多笑容,“见到我们进村,总是先给我们拿凳子坐,烧水给我们喝,跟我们拉家常”。

    和志才记得,自己和同事等在兰坪县中排乡大土基村征得同意拆除某处危房时,危房的主人——两位60岁左右的老人在旁边抹眼泪,当时正忙得汗流浃背的和志才等人立刻停下来,“本以为他们因房子被拆难过,但两位老人说是因为想起两个已去世的儿子,很感谢我们帮助他们解决3个孙子孙女的上学困难的问题。”和志才说,如今他们已进城安了家。

    李胜兵也已调至县城,目前是兰坪县委常委,分管工作包括易地扶贫搬迁后续工作。他现在的办公室就在县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里,听到谁家有困难,“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我们会尽力解决”,最常见的就是帮困难群众再就业。如今,社区里原来的搬迁“钉子户”见到李胜兵也会热情地来打招呼,还有村民曾抱来一只鸡和一塑料瓶自己酿的白酒硬要塞给他。

    在“背包工作队”的“背包”里,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想到自己尽力为脱贫攻坚做了一点事,尤其是为困难群众做了应该做的事,再苦再累都觉得欣慰。”和志才说。

    李胜兵还保留着当时背过的包、被褥以及穿过的迷彩服,他准备把这些“当传家宝给小孩”,还准备将自己在工作队的“工作照”整理成一本相册,“等孩子长大,边给他们看照片,边讲背包队的故事”。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