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剧场,看见戏曲的当代样貌

文汇报  |  2023-12-29

本版策划 邢晓芳 组稿 王筱丽

近日,由中国戏剧家协会、上海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上海戏曲艺术中心、中共上海市黄浦区委宣传部、文汇报社共同主办的“2023年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圆满收官。九天时间中,来自全国的12部小剧场戏曲作品为申城的冬夜输送了一股艺术暖流。迈过第九年的门槛,朝着十周年走近,“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见证了一批新作与新人的惊艳亮相。九年以来,展演共收到了近80个剧种、超500部作品的申报,共上演了90多台作品。这里有戏曲淌过岁月仍旧留存的精髓,也有与当下舞台审美共振的回音。总结与展望之际,本报特邀业内专家和一线创作者直抒胸臆,畅聊他们心中的这片热土。

戏曲小剧场是传统文化的守正创新

崔伟

昆剧《描朱记》。

昆剧《东海波臣》。蔡晴 摄

沪剧《假如我是状元郎》。均陈禹州摄

越剧《假如我不是嵇康》。秦钟 摄 制图:李洁

产生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话剧小剧场艺术,一经出现极大丰富了传统戏剧的创作天地,激活了个性化十足、创造感无羁的艺术创新。而当九年前,上海第一个搭建了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的平台并延续至今,戏曲小剧场这个新事物,也随着时间的延续探索与前行。时至今日,我们欣喜看到随着作品的积累,特别是年轻编导演人才的不断成熟、日渐壮大,推动了传统戏曲艺术在21世纪的前行与拓展。这无疑是对中华优秀戏曲文化“守正创新”的贡献,也是中国戏曲对人类戏剧文化的一个丰富发展。


展演九年来陆续推出了来自各剧种的90多部剧目,由青涩到成熟,每届都能出现令人眼前一亮的优秀作品。特别是随着举办届数的增多,令人眼前一亮的优秀作品在参演剧目中的比例可喜攀升。这不能不归功于展演组织者和上海这座可爱且充满活力的城市,自开办伊始就对戏曲小剧场的前行规划好健康的路径,并始终保护和鼓励创作者,注重调动他们的青春气息和创作力,激励了我国戏曲小剧场的健康发展,也形成了已具品牌意义的戏曲小剧场展示高地。


仅从这届上海院团参与的剧目看,越剧《假如我不是嵇康》、昆剧《东海波臣》、京剧《鹿鸣》,都焕发出传统戏曲的感染力和别样灵动的表现方式。这三出戏曲小剧场剧目从选材和开掘,抑或戏曲表演手段的运用,都能够不但遵循小剧场艺术规律,而且充沛激发出编导者、表演者、演奏者的创作力,以其调动内心感受的由衷表达与神奇表现方式打动观众,启迪观众。可说是圆满完成了中国戏曲审美方式和小剧场艺术特质的水乳交融,相得益彰。


九年来,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实现了传统戏曲文化向时代性靠拢的延展,成功探索了传统文化形式通过戏曲和小剧场的亲和无间。更可贵在,中华审美始终是其鲜明底色。无论何种题材,不管什么手法,都深深蕴含着戏曲传统中积淀的中华民族精神气魄和理念品格,组织者始终注重把葆有这种民族精神作为新探索新发展的坚实支撑。因此,在九届的剧目中越来越体现出以下特色:虽尝试的是新的手法、面对的是新的观众,中国戏曲特有的表现方式与审美手段仍挥洒出许多传统小剧场艺术所没有的新表达与新思维。优秀剧目往往在新的呈现里,体现出中华审美本质规律中的自由与奇巧、浓郁与深刻。


越剧《假如我不是嵇康》是本届展演的一大亮点,也可称作当下戏曲小剧场的一部力作。其在构思上假设的嵇康面临死亡,自《广陵散》的琴魂里生出人生可做新选择的讲述起始,固然很具小剧场艺术特质。但三次选择内容,如,爱情能否放弃、利禄能否诱惑、人格是否坚守,则又都是中华民族千古要回答的人生课题与品格检验。舞台呈现那种多义解释的构置,可以激发小剧场观众的联想;越剧纯粹的唱念表演,又极大丰富着题材的表现力并强调着戏曲性,很好处理了小剧场和戏曲的审美交融。加上演员出色而不乏震撼力的表演,使剧目观赏效果出现了大剧场没有的人性和精神张力,又有着传统戏曲仅依靠写意表达缺乏的情感连贯、人物真切、变化细腻。


通过这届观赏,我对如何在戏曲小剧场实践中践行传承与发展的“守正创新”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戏曲小剧场的“正”,关键在于做到守住戏曲文化的特质,不能对传统妄自菲薄,也不能对戏曲一成不变。而“新”则在于不能坠入“轻浮的变”,要鼓励青年人才做到内容引人、思考动人、表现抓人,从而以成功的戏曲小剧场实践推动中华文明与人类文化的美美与共,完成真正充满活力、体现民族气派的戏曲新前行。


(作者为中国戏剧家协会原分党组成员、秘书长)

新竹恨不高千尺

郦国义


小剧场戏曲,是戏曲艺术创新的重要探索和实践。九年光阴,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新作佳作迭出,呈现一片生气勃勃的景象。更可喜的是,在小剧场戏曲创作和传播的新天地中,无论是编、导、演、音乐、舞美等艺术创作领域,还是在剧目的策划、组织和演出传播过程中,都涌现了一批青年才俊。他们的创意和奉献为戏曲舞台带来了蓬勃朝气,寄托了戏曲繁荣发展的希望。


“戏曲是中华文化的瑰宝,繁荣发展戏曲事业关键在人。”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的主办方牢记嘱托,以出好戏、育新人为己任,为青年戏曲人的崛起和成长提供了舞台。守正创新是戏曲传承和发展的必由之路。如何在青年人才的培养中,更好地体现守正创新的文化思想,值得进一步总结和探索。


创新是时代赋予戏曲的使命,也是戏曲自身发展和永葆生机的源泉。青年更敏感于时代对创新的赋能。当今的时代风云、当下日新月异的信息浪潮、新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深入发展,催生了文化生活的巨大变化。面对由此带来的艺术创作形态、传播方式、审美需求和评价机制的种种变化,年轻人往往更敏感、更适应、更热衷,这是他们的优势。九届小剧场戏曲展演中,不少青年才俊的佳作屡有入选,正是体现了对青年戏曲人创新探索的理解、尊重和呵护。


呵护,必辅之以引导,而最根本的就是必须坚持守正前提下的创新方向。守正也是对传统的回望和继承。如何使青年人才得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重视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学习和传承,是他们成长的关键!中华戏曲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瑰宝,博大精深,源远流长。优秀的传统戏曲作品都承继着优秀传统文化的基因和血脉。展演剧目中出现了一些青年戏曲人取材或改编自古代经典、史传文学以及笔记小品的佳作,然而相比于那些优秀的传统剧目和新编历史剧的名作,当下青年才俊的作品,毕竟还是有差距的。“新竹恨不高千尺”。我们热切盼望着青年编剧中有望诞生徐棻、王仁杰等编剧大家那样的力作,也期待出现更多像罗周那样的新一代优秀剧作家。而青年导演中能不能也早点冒出几个“青春版”的张曼君呢!


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的九年践行,已经为这样的夙愿迈开了步伐。而进一步加强对青年编导创作的评论和交流辅导,还有不少工作可做。例如,可否借鉴当下许多戏剧汇演采用的专家剧评对话,使评论家能更坦诚地作批评、提建议,双方进行更深入的交流。再如,针对青年编导创作中一些共性的问题,能否请一些学有专长的专家作点读书辅导,勉励引导青年戏曲人多读一点文史典籍和文学名著,多学一点戏曲通史和戏曲通论。“曾经沧海难为水”,有没有“沧海”的眼界和胸襟,创作的底蕴是不一样的。青年戏曲人期待着更多优秀传统文化的哺育和滋养。


(作者为著名文艺评论家,上海文化发展基金会原理事长)

造梦空间,成就梦想

沈伟民


为期九天的“2023年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给申城的戏剧舞台添加了冬天里的一把火。这一把火,继续点燃着戏剧人对中国优秀传统戏曲在当下如何更好实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探索实践之路,由此给戏剧界带来种种思考。已历经九届的展演,恰如面向每一位戏曲人的造梦空间,特别是对于年轻一代戏曲人而言,他们一方面在中华优秀传统戏曲长河的流淌中不断地“吸”取着这份丰厚的养料,一方面“呼”出着对戏曲艺术具创新、实验、先锋精神的探索实践之气韵。


生旦净末丑,手眼身法步,在这个造梦空间中,戏曲人驰骋想象,让戏中之人上天入地、穿越阴阳,生生死死、真情长生。时而红豆南国,悲欢离合;时而反躬自问,灵魂泛舟;时而嬉笑怒骂,人间百态……从而抒发家国情怀,弘扬真善美,鞭笞假恶丑,尽情体验中华戏曲魅力无穷,努力追求着小剧场戏曲以小见大、以小见深、以小见精、以小见新、以小见趣、以小见美的品质特征,引起观众共鸣共情共思。


这次展演,正是当代戏曲人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戏曲并力图有所创新的又一次生动实践。每当一曲终了,灯光再次照亮,看到台上站着一排青春朝气的戏曲人,内心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他们是在用心用情用力为当下的戏曲舞台,为当下的观众呈现着一部部小剧场戏曲作品。这些作品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不管是好评多于批评,还是批评多于好评,这种勇于实践、积极探索的精神是可贵的,这样前行的脚步是不应停歇的。我们的戏曲人,在这一造梦空间中,展示着自身的艺术创作才华,讲述着一个又一个感人有趣的故事,塑造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生动的人物形象,营造着一个又一个五彩斑斓的艺术天地。


仅以在本届展演上首演的越剧《假如我不是嵇康》为例。一般认为,嵇康这位“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又超凡脱俗的竹林七贤代表人物,身上很会有戏,但真正搬上舞台却难度不小。《假如我不是嵇康》设置了一道假设题,以此构思艺术创作。在这一想象空间里,选取了嵇康婚姻、仕途、友情这三个至关重要的人生节点,大胆设置了三次尝试“逆天改命”的情节, 以此来展现和解剖嵇康复杂丰富的内心情感。剧中“广陵仙子”作为纯虚构的艺术形象,则在剧情推动中起着穿针引线的作用。嵇康会不会“改命”?这一悬念从一开场便紧扣观众心弦。可最后,这位毕生追求至美至善至真者不忘初衷,未能如愿改命,终使《广陵散》尽,绝于人间,成为千古憾事,但“名士”之琴弦不断、风骨之琴音萦绕至今……笔者把这部作品解读为嵇康慷慨赴死前的一次躬身自问,一场心灵撞击。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嵇康人生空间中的一次造梦。这部作品提出的“如果有一个机会重走来路,嵇康会做出怎样的抉择”这一设问是有现实观照意义的。因为,这是对我们每一个人的拷问,我们每一个人在人生的旅途中都会面临这样一种抉择。嵇康的抉择让我们每一个人会思考,当面对这样的抉择时,究竟该怎么取舍?这就是这部作品的时代价值和魅力所在。编剧张燕在创作这部作品时感慨道:感谢嵇康给予了我精神的滋养,感谢他伟岸的身影、他悠扬的琴声、他不屈的灵魂能绵延千年依然回荡在历史的时空里,期待他独特的人物形象也能在戏剧舞台上巍然屹立。


除越剧《假如我不是嵇康》外,先后上演的川剧《离恨天·审》、锡剧《红豆》、昆曲《〈世说新语〉索衣·访戴》、吕剧《山伯》、京剧《鹿鸣》、闽剧《银筝断》、五音戏《长生》、昆剧《东海波臣》、沪剧《假如我是状元郎》、梨园戏《〈陈三五娘·平行空间2〉大闷·赛博朋克》、昆剧《描朱记》等作品,均不同程度地体现了小剧场戏曲的品质特征。在“造梦”过程中,有的体现得到位一些,有的尚有较大提升空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造梦空间虽然可以让戏曲人在创作上充分驰骋想象力,但也不可缺少应有方寸、离了戏曲之本真,而需做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日有所思”,就是对中华传统文化、传统戏曲要有正确的思考、梳理和把握,要大力传承弘扬向善向上向美的价值取向,并“呼”出新意,这样才能真正“夜有所梦”而非“乱梦飞渡”。


(作者为上海市戏剧家协会顾问)

责任编辑:李丹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