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乐 │ 中提琴是老肖晚年人格的音乐化身

北京日报  |  2026-08-11 17:54

艺术是历史的私语,在时代的噪音之上被听见。——朱利安·巴恩斯(英国作家)

1975年的夏天是俄罗斯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一生中最后一个夏天,彼时的他正在别墅里写人生的最后一部作品《中提琴奏鸣曲》,作品第147号。这也是作曲家生前唯一没有听到的作品。

《中提琴奏鸣曲》op.147,肖斯塔科维奇创作生涯的最后一部作品。

作曲家逝世后,苏联导演谢苗·阿拉诺维奇和亚历山大·索科洛夫联合拍摄了一部肖斯塔科维奇的纪录

《中提琴奏鸣曲》。整部影片以作曲家的《中提琴奏鸣曲》作为声音线索,用作曲家的一手档案素材为资料,结像并重构了影片。影像沉郁苍凉,充满历史的悲剧感。纪录片开始的画面就是《中提琴奏鸣曲》总谱的特写,那张没有人的桌子前不见了作曲家的身影,《中提琴奏鸣曲》的第三乐章极弱地独白式地缓缓进入。巨大的落地钟缓慢地摇动着钟摆,仿佛是他生命最后时刻的倒计时。

1940年,肖斯塔科维奇题赠中提琴家瓦吉姆·鲍里索夫斯基的照片。 莫斯科总档案馆藏

很少有作曲家的生命是在最强音里完结的,只有晚期弦乐四重奏才能道出老肖的心声。为他演奏四重奏的贝多芬四重奏团的老一辈成员先后去世,以至于在第15弦乐四重奏中,老肖竟然连续写了六个极度感伤的慢板。第13四重奏那个神秘的钟摆声也耐人寻味——都知道作曲家平日里喜欢摆弄各种钟表,甚至不愿意看到任何一个钟表停摆。一次看到一幅画上有一个损坏的表,他立刻会意到这是死亡的象征。最后的《中提琴奏鸣曲》,他是先在家里写完两个乐章,因心脏问题不得不再次住院,在7月6日完成了第三章。而第一乐章就有明显的用中提琴拨弦的类似钟表的声响。

1975年10月1日,费奥多尔·德鲁日宁(中提琴)与米哈伊尔·蒙强(钢琴)在列宁格勒爱乐乐团小音乐厅首演肖斯塔科维奇《中提琴奏鸣曲》。


远在巴洛克时期,中提琴在乐队中的作用主要还是用于伴奏,然后才从配角慢慢走向准独立的阶段。到了古典主义时期,由于弦乐四重奏成为室内的定型模式,中提琴也正式成为室内乐的核心声部,不但左右手的指法弓法全面成熟,而且中提琴在乐队中的作用也进一步得到重视。海顿和莫扎特彻底打破了中提琴只是陪衬的传统,不断把主题和展开段交给中提琴演奏,在贝多芬的早期和中期,由于强化了作品的戏剧性,中提琴声部的节奏张力加大,和弦更加厚重,音区的跨度得到提升。他的四重奏中,中提琴也参与了冲突以及情绪的推进,力度、对比较海顿和莫扎特更为强烈,也为浪漫主义埋下伏笔。

柴科夫斯基和拉赫玛尼诺夫,多擅长用弦乐表达悲伤,情绪大多是浓烈的外放与宣泄,悲情的主题往往先交给小提琴,再由大提琴承担深沉的咏叹。中提琴声部依然是用来填充和声,渲染氛围,很少成为独立的悲情主角。而在肖斯塔科维奇的早期作品中,中提琴的作用也不突出。直到中期作品,情况才发生了改变。

在肖斯塔科维奇《第五交响曲》中,中提琴在阴沉绵长的广板(Largo)乐章中,以齐奏的方式呈现有节制的压抑和悲怆,此时的作曲家已经学会利用中提琴的暗色。1943年的《第八交响曲》,仍然是慢板,中提琴的低音齐奏在极低的音区呈现出浑浊厚重的音色,仿佛是群体性的哀鸣与悼亡。在这两部作品中,作曲家已经开始放弃中提琴高音区的明亮色彩,进而强化了低音区的浑浊沙哑。两部作品中的中提琴齐奏集中使用了中音和次中音区,刻意保留了粗糙感和凝重感。1953年的《第十交响曲》,既是战后的时代反思,更是强烈的个人情感的投射,乐队中的中提琴声部也愈发个人化。中提琴的表达已从集体的叙说变成到个人叙事。《第十交响曲》的第一乐章里,中提琴的长线条虽然还是齐奏,但音色更冷更干,突显出疏离感,集体的悲怆掺杂着个人化的不安,隐约还能听到作曲家签名的动机“DSCH”(肖斯塔科维奇以自己的姓名写成的音乐动机,由D、降E、C、B四个音所组成)。

在肖斯塔科维奇中后期的创作中,正是由于人生境遇、内心情感导致了创作理念的变化,以及对于乐器特质的深入挖掘。对中提琴而言,在用法上有三重突破:首先从功能性的伴奏声部上升为自我表达的精神主角。其次,打破了弦乐编制高低声部做主导,作为内声部乐器只能做陪衬的传统定式。最后,在音乐史的意义上重新定义了中提琴的表达边界,从和声填充与伴奏的模式,转化为直面苦难的集体和个人的精神代言。俄罗斯中提琴学派的奠基人瓦吉姆·鲍里索夫斯基在教学时曾对学生讲过,肖斯塔科维奇晚期把中提琴当成“自己的声音”,比起小提琴和大提琴的声音更像他本人:隐忍,多疑,而基底是悲伤。此言可谓切中了老肖中提琴表达的要害。

可以说,中提琴是他晚年人格的音乐化身。幽暗的音色在乐队中心却常常被遮蔽,就像他本人一样,身在权力的中心,却始终退隐半步。除了不得已而为之的套话,剩下的就是沉默,内心却无不充满着嘲讽与讥诮。英国小说家朱利安·巴恩斯在《时代的噪音》一书中,把肖斯塔科维奇的一生概括为“把怯懦给了权力,把勇气给了音乐”。实际上,巴恩斯提出了一个核心命题,这就是艺术永远在时代的噪音之上,总会被那些敏锐的耳朵听见。这一观念和作曲家的晚期创作高度契合。表面上看愈来愈顺从、懦弱,不时还要露出假面,而内里却不断地收缩再收缩,最终转化为极为个人化的私密表达。从第13到15交响曲,中提琴声部脱离和声陪衬的身份,先后承担起渲染集体苦难,演绎死亡咏叹和回望人生的功能,这也为绝笔的《中提琴奏鸣曲》奠定了基础,让这件乐器成为最贴合他晚年心境的表达。《中提琴奏鸣曲》中不见了宏大叙事,低沉内敛且孤寂甚至单调的音色,成为超越时代噪音的私密话语。这种彻底的内转,既无权力的监督,也无观众的哗众取宠,最终成为清醒的独白。

作家伏尔科夫的《见证》一书虽然一直在真伪上有争议,但对《中提琴奏鸣曲》所谓老肖自白的引用,却也贴合这部作品的内韵。“我最后的作品,那首中提琴奏鸣曲,是写给我自己的挽歌。中提琴的声音就是我一生藏在心里不敢大声说出的话——黯哑低沉,在人群里不显眼却最真实。我用它和世界告别,和那个被迫戴了一辈子面具的自我告别。”俄罗斯中提琴演奏家德鲁日宁说,他把这首奏鸣曲叫做“我的遗言”,他嫌小提琴太亮太外向,大提琴太沉太英雄化,只有中提琴不亮不沉在中间,仿佛作曲家自己永远在旁观,永远在忍耐,永远把最深的话藏在终曲里。三个乐章都写了“Morendo”(渐渐消逝),像是生命一点点熄灭的样子。

电影导演索科洛夫也多次提到,对于晚期的肖斯塔科维奇来说,中提琴相当于“不能高声说话的乐器”,不能呐喊,只能隐忍,叹息,发出暗语式的独白。这和他早期对中提琴的运用,甚至和前辈俄罗斯作曲家对中提琴运用完全不同。其实在他的五首晚期四重奏中,中提琴的声音也早已内心化和碎片化。纪录片收尾的旁白似乎代表了导演索科洛夫的观点:“他一生都在用中提琴说话——年轻时藏在人群里(第五、第八弦乐四重奏),晚年在人群中看见自己(第十四弦乐四重奏),临终前独自说出了全部真相(中提琴奏鸣曲)”。

责任编辑:苏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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