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世名篇化“舞翩跹”,青年回应“莫辜负”

中国青年报  |  2026-10-29 08:09
作者: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张文凌

  舞剧《长联·大观》剧照。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张文凌/摄

  “莫辜负”,这3个字,清代布衣文人孙髯翁写进长联里的时候,大概没想到200多年后会走出纸面,进入一台舞剧里;更没想到,这3个字,有一天会成为昆明人对滇池的一句承诺。

  10月21日,大型原创舞剧《长联·大观》在云南省大剧院首演。该剧为国家艺术基金、云南艺术基金资助项目,由中共昆明市委宣传部、昆明市文化和旅游局、昆明市民族歌舞剧院共同出品,是第一次把孙髯翁所作的大观楼长联搬上舞台。从首演至11月1日,该剧共将演出16场,之后根据观众反馈进行修改打磨,预计明年在全国巡演。

  悬挂在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昆明大观楼楹柱上的大观楼长联,全文180字,上联写滇池风光,下联写云南历史。这副既无情节也无对话、只有意境与典故的楹联,要转化为无声的肢体艺术,是一道创作上的难题。一副长联,能撑起一部舞剧吗?

  然而,一个年轻的创作团队硬是用3年时间,将传世名篇化作舞韵长卷,铺展出“天下第一长联”的山河气魄。

舞剧《长联·大观》剧照。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张文凌/摄

  无一句台词的舞剧

  作为一名布衣文人,孙髯翁并不如李白、杜甫那样家喻户晓、作品等身,他的历史存在感几乎只系于大观楼长联。

  孙髯,字髯翁,号颐庵,祖籍陕西三原,幼年随武官父亲来到昆明。青年时参加科举,因反感入场搜身,愤然离去,终身不再应试。中年家道中落,他寄居昆明圆通寺,靠卜卦和卖药为生,穷困潦倒。晚年,他投靠在滇南小城‌弥勒生活的女儿和女婿,在弥勒去世。除了大观楼长联,孙髯翁的其他著作大多已散佚,现存有《金沙诗草》等诗集残卷。

  建成于清康熙年间的昆明大观楼,是文人雅集之地。乾隆年间,孙髯翁不满之前那些歌功颂德的题咏之作,傲然写下180字长联,气势与文采令读书人纷纷传抄吟诵,成为滇中文坛盛事。昆明名士陆树堂以行草书写,刊刻悬挂于大观楼上。后来,大观楼与长联一同毁于战火。光绪十四年(1888年),云贵总督岑毓英请云南剑川名士赵藩以工笔楷书重新书写,刊刻成蓝底金字,悬挂在重建的大观楼前。长联境界之阔、立意之深、对仗之工、气韵之畅,使得它被公认为“天下第一长联”。

  “长联写于清代,观众活在当下,中间隔着的不仅是时间,还有生活方式和审美习惯。”总编导董华兴说。

  作为国家一级编导,董华兴在舞蹈表演与创作领域有深厚积累。面对这道隔阂,他的破题思路是:不让长联停留在古典语境里,而是将古典舞、现代舞与云南的傣拳、烟盒舞、花灯歌舞嵌进不同舞段,音乐里融入滇剧、海菜腔、彝族打歌等地方曲调。

  “对于不习惯阅读文言的年轻观众,一场有视觉冲击力的舞剧,更容易让他们走近传统文化。”董华兴说,年轻人未必熟悉孙髯翁,未必要先读懂长联才进剧场,他们可以先看滇池的水、听云南的腔,感知云南的地域气质,再回头去读长联。

  那么,这台没有一句台词的舞剧是如何完成叙事的?长联的景、史、意境又靠什么传达?

  董华兴介绍,没有台词,意味着舞者每一次抬手、转身、跳跃都必须承载情绪。群舞从舞台深处向观众席方向层层推进,制造出上联“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的辽阔感;舞者的身体有时是水、风、芙蓉、杨柳、香稻,再加上2000多个灯光场景,上联的景就这样一段一段铺开,让观众看见了滇池的春夏秋冬:“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下联“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群舞不再散开,而是收拢、聚紧,舞者的重心下沉,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旧年的灰烬上,舞台上烟盒舞的律动里藏着马蹄的节奏。滇剧的腔调从音乐里浮现,音乐承担了叙事,把“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的朝代更迭,用戏腔的起伏一带而过。观众听到的不是某一场战争,而是一种连绵的、属于时间的叹息。五百里滇池的浩渺、数千年往事的厚重,全被收在这举手投足之间。

  视觉符号在这里也成了“台词”。全剧以宣纸为视觉核心,舞台布景大量运用特制宣纸的肌理材料,经托底、晕染等多道工序,带着毛边与岁月感;被放大的“莫辜负”“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等字句,以笔画舒展飘逸的书法写成,从上方垂落,悬在舞台空间里,与舞蹈的意境融为一体。

  “把长联的文字和书法变成可看的舞台形象,让墨意流动,营造出长联仍在被书写的诗词氛围。”视觉总监蒙秦说。

舞剧《长联·大观》剧照。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张文凌/摄

  “莫辜负”:连接孙髯翁与当代人的精神纽带

  作为贯穿全剧的主线人物孙髯翁,穿行在各种场景中,他的嗟叹、挣扎、沉重、憧憬,与群舞的轻盈形成对比,在跌宕起伏中展现出布衣文人的风骨。

  这样一个清代布衣文人能否被今天的观众接受,直到10月21日首演前,编剧曾亭亭都忐忑不安,她不知道,今天的年轻人是否愿意坐在剧场里看一个清代老翁的故事。

  但她也抓住了孙髯翁与当下青年的连接点,那就是长联中的“莫辜负”。

  孙髯翁不想辜负人生和这片山水,对他来说,有些放弃不是失败,而是对某种更重要东西的守护。舞剧中,“莫辜负”3个字多次在舞台布景和字幕中出现,它是对历史人物的致敬,也是对当代青年人生状态的呼应——每个人都在写自己的剧本,用一生做一件“莫辜负”的事,爱与山河也不会辜负你。

  而“莫辜负”,也正是舞剧《长联·大观》的叙事起点。

  孙髯翁笔下的滇池,是一个物产丰饶、生机充盈的湖泊:“蟹屿螺洲”“苹天苇地”“翠羽丹霞”“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他在200多年前就记录了滇池的物产与景观,为滇池留下了一份“生态清单”。

  如今,长联描绘的湖泊景观,正随着生态修复重新呈现。海菜花便是其中之一。舞剧把海菜花提炼成一个单独的舞段。海菜花被称作“水质试金石”,水体一旦受到污染便会消失。2026年,海菜花重现滇池外海的海洪湿地等区域。2025年,滇池水质达到1993年系统监测以来最好水平。

  “海菜花再现滇池,让人看到大观楼长联描绘的五百里滇池景致正在重回春城。”昆明市委宣传部的一位负责人说,长联里的场景是登大观楼远眺。如今,人与湖的关系从“楼上眺望”变成“岸边进入”。长联里的一句“莫辜负”,在今天的滇池湿地和108公里绿道上得到了回应,人们沿着绿道走进长联描绘的空间,站在滇池边,和孙髯翁看着同一片水。

  “功业会散,滇池还在。一时的功业,也比不过生态的长久延续。”这位负责人说。

责任编辑:王国强
流程编辑:董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