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寨村在鸡叫声中醒来了。
下地干活儿的村民把水桶、麻袋和农具扔进三轮车车斗,开上新红军桥。轿车也从桥面驶过。每天早上7点,校车停在新红军桥桥头,接孩子们上学。
这个村庄位于贵州省黎平县八舟河畔。10月下旬,水稻已经收割,稻田里只余下几洼浅水,鸭群摇摇摆摆地在稀泥里觅食。跟许多村庄一样,房屋边的水泥路上,停着轿车、三轮车、摩托车。
与新红军桥相隔百米,八舟河上还有另一座桥。圆木作桥墩,上面铺着一块块木板,人走上去“咯吱”作响。1934年冬天,红军和少寨村村民一块儿架起这座桥;此后的90多年里,它年年被洪水冲坏,年年重新架起来。
一个村,两座桥,串联起90年的光景。
一 黎平大米让一名开国上将记了一辈子
记者来的这天傍晚,村里的食堂正热闹,院子里放着15盆炭火,年轻小伙子握着大锅铲在柴火灶上炒菜。村里一户人家办白事,要请帮忙的村民吃饭。
2023年,少寨村建了这座红色食堂,备齐了桌椅、炉灶、锅碗瓢盆。村里谁家有红白事,交160元钱的食堂管理费,就能在这里设宴。
眼前,两个女人把大铁锅里蒸的米饭盛到桶里,其中一个揭下锅边的锅巴嚼起来,“这是今年的新米,香得很”。
收完稻子,几乎家家户户都存了新谷。人们习惯把没脱壳的谷子装袋,等要吃米的时候,才请人打一袋。
吃大米过去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儿。黎平的大米甚至让一名开国上将记了一辈子。
1930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的王平,生前经常跟儿子说起贵州黎平,长征中,他所在部队需要的几千斤大米,是当地百姓连夜用石臼舂出来的。
当时,中央红军从江西出发,已经连续行军、作战两个多月,疲乏至极,缺粮少药。1934年11月底至12月初,红军在广西北部强渡湘江,战斗惨烈,鲜血染红了湘江水,8万多人骤减至3万多人。
12月中旬,在湖南通道县,毛泽东提议西进贵州,得到多数支持。红军临时改变方向,翻山进入贵州,黎平县正是部队进入贵州的第一站。
到达黎平后,红军暂时摆脱了追兵,这支疲惫的队伍终于得到休整的机会。
他们需要大批粮食,但县城的一些水碾已被敌人提前破坏。当地百姓拿出自家的石臼、碓窝、磨子,但加工大米的工具还是不够。周恩来动员干部,大家用石头、瓦片搓,必须想办法让官兵们吃上饭。他自己领来稻谷,亲自动手在瓦片上搓起来。
除了大米,红军也需要药品、布匹等物资。
时任红一军团二师四团团长的耿飚25岁,他在长征出发前便患上疟疾,发高烧、打寒战,一位老郎中给了他一张祖传药方。但部队走得太急,耿飚直到抵达黎平才配齐药材,病情总算控制住了。
这座位于贵州、湖南交界处的小县城重新热闹起来。
红军进城之初,不少商户不敢做生意,关门歇业。红军请当地会唱戏的人沿街敲锣,告诉商户可以安心做买卖。
补鞋的生意很火爆,一拨拨红军来补鞋,现钱结账;理发店的收入从一天不到一个银圆,增长到十几个银圆;饭馆、杂货铺、米粉店……营业额都是平时的几倍。
在黎平县城,红军部队买布匹做了新军装,也买到了药品,县城的郎中医治伤病员。
不过,短暂的生机之下,危险仍在。
二 “拿着盐巴心里甜”
天快黑了,少寨村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
不少村民赶来帮忙,洗菜、做饭、张罗。炉子填进烧红的木炭,煮上自家做的酸汤火锅。端上桌,汤一咕嘟,大盘的猪肉、猪小肠、鲜豆腐就接连入锅。
夹一筷子菜,有人说,盐放少了。帮厨的拿来一袋食盐,在饭桌间传递。一个村民咂着嘴说,盐少了就吃不下,没味道。
这种寻常的调味品勾起了人们的回忆。50来岁的吴章宏曾听家里的老人说,以前吃不上盐,要去山洞里刮“硝(含有硝酸盐等可溶性盐类的沉积物)”,泡在水里。等泥土沉淀下来,人们用硝水来给饭菜提供咸味。
当时,在这个不产盐的山地省份,吃盐一直是个难题。贵州的食盐主要从四川运来,由船运到渡口,再由马帮、人力沿山路转运。路远,税卡多,穷人往往吃不起盐。有首贵州歌谣唱道:“穷人一年忙到头,难挣一斤盐巴钱。”
为了补充盐分,贵州人想过各种办法,除了泡硝水,还有的烧草木灰,用无机盐给身体补充盐分;为了给菜提味儿,人们腌制萝卜、豆角,用发酵的酸代替盐。
红军来到贵州,一件重要的事就是给当地老百姓分食盐。有人传唱歌谣:“红军分我两斤盐,拿着盐巴心里甜。”
被人传说成“凶神恶煞”的红军,在分盐、付现钱、不侵犯财物等一件件事中改变了当地老百姓的看法。
1934年12月,红军总政治部在黎平城荷花塘召开群众大会。邓小平主编的《红星》报长征专号第七期(12月25日出版)报道了这次大会的盛况:人们原本听信了“避匪”的宣传,纷纷躲了起来,最终有三四百人来到会场。“会前集中了大批谷子、衣服、棉絮、锅头、木器,以及其他用品,凡是群众用得着的都尽量集中分发,分发时也很有秩序”。
但村里的老百姓还不知道城里的情况。1934年12月14日,红军的先遣部队路过少寨村,看到的几乎是一个空村。跟其他地方一样,村里人听说“赤匪”劣迹斑斑,早已躲到山洞,只留下几个老人看家。
村里的老人看到,这支部队没有闯进民宅,也不乱拿东西。他们讲话和和气气,说自己是“为穷人打天下的队伍”。躲在山洞的村民听到消息,这才陆续回家。
村民吴锡焰从小爱听这些故事,总缠着村里老人一遍又一遍地讲。这个较真儿的人还去找周围村寨的老人反复核实。
吴锡焰听说,红军和村里的妇女一起舂米,凡是用老百姓的东西都照价购买。一天夜里,村里突然发生火灾,木屋一烧起来就是一片。在寒冷的冬夜里,红军战士把棉衣浸湿后冲上去救火,只保住部分房屋。后来查出,是一名年轻战士不慎引火,红军首长处罚了这名战士,挨家挨户给受灾的村民道歉、用银圆赔偿。
这支先遣部队要渡河前行,但当时八舟河上的老桥又矮又窄,部队过不去。村民卸下家里的门板、床板,砍了木头,在冰冷的河水中,和红军一起连夜架桥,老人在河边点起火堆供人们取暖。
当时跳进刺骨河水中修桥的人可能不知道,几天后的12月18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黎平县城的“胡荣顺”商号召开会议,在这家原本销售绸缎、京果、瓷器及各色杂货的商号,激烈地争论行军计划。
毛泽东在长征初期染上疟疾,坐担架随军队前行。王稼祥被炸伤腹部,也困在担架上。张闻天有时和他们做伴。在担架上,毛泽东剖析了博古、李德的军事指挥失误,力主转向贵州,争取到了这两名伙伴的共识。
周恩来后来回忆,从湘、桂、黔交界处开始,毛泽东、王稼祥、张闻天便批评此前的军事路线,“从老山界到黎平,在黎平争论尤其激烈”。
那天,李德发烧没有参会,博古代为转达了意见:继续按照原定计划北上湘西,同红二、红六军团会合。但毛泽东主张继续向贵州西北前进,在以遵义为中心的川黔边地区建立根据地。张闻天、王稼祥、朱德、周恩来等人先后支持毛泽东的意见,向西前进,渡过乌江北上。
会后,李德看到这份与他的意见相左的决议译文,大为愤怒——作为共产国际派来的军事顾问,李德此前掌握着军事指挥的主导权。黎平会议是他遭遇的第一次重大挫败,却是红军转向胜利的开始。
除了军事部署,黎平会议还特别提到,要反对部队中“悲观失望的失败情绪”——彼时,经过几次大败,红军士气低落,战士们对前路感到迷茫。
此后,经过猴场会议以及人们熟知的遵义会议、苟坝会议,红军的指挥权,逐渐从共产国际转移到毛泽东等人手中。
红军离开少寨村时,吴锡焰的爷爷想跟着一起走——这支“为穷人打天下”的队伍吸引了他。但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他又不得不顾及家人。在整个黎平县,有百余名年轻人加入了这支队伍。
离开黎平,红军沿着黔东南苗岭群山行军。毛泽东写下《十六字令三首》:“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三 “横竖都是世界第一”
晚上7点多,少寨村安静下来。天空漆黑,抬头就能看到繁星,吃饭的人逐渐散了,吴章宏也回到家里。
他的女儿、儿子都在外地工作,最近妻子也外出打工,只有他一个人在家,干干农活、在附近做做零工,一条活泼的小狗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家里这三层楼是他亲手盖起来的,在他盖房的2019年,八舟河上依然只有那座红军桥连通外界。
要盖房子,没有通车的桥,拉材料的大车就进不了村,只能多绕五六公里开到后山。卸了材料,还得再雇人背过来,一辆车就要多花300元钱。盖这座三层楼,吴章宏估计多花了四五万元——差不多是普通农户一年的收入。
80多年间,八舟河年年夏天涨洪水,木桥不知重建过多少次。
村子的对外活动越来越多,孩子上学、村民卖菜、年轻人打工……那座当年宽敞结实的木桥,已显得狭窄。
雨雪天,村里孩子常常上不了学;桥上有霜冻,人们得小心翼翼地过桥,每年都有人掉下桥摔伤;挑着扁担出去卖菜卖水果,更是个难题。
2019年7月,中国青年报社携手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中石化集团,在离木桥几十米处新建了一座50多米长的水泥桥,耗资180万元,被当地人称为“新红军桥”。
当年,村民吴长书听说村里要修新桥,辞掉外地的工作,专门回来盯着施工。新桥通车的前一天,他自发给桥栏杆补刷了油漆。为了庆祝新桥通车,一名和子女生活在广东的七旬老人专程赶回村,做载歌载舞的村民舞蹈队的领舞。
吴锡焰观察到,新红军桥修好后,村里新盖了不少房子、新买了不少车。村党支部副书记吴玉宏估计,村里大约七成村民买车了,有轿车、三轮车、工程车。
这几年,新桥早已成了村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吴章宏曾是村里的贫困户,供3个孩子上了大学。如今孩子都在外地工作,离家两个小时的车程。他们习惯开车回家,汽车驶过新红军桥,在村里拐几个弯就到家了。没桥时,他们得从后山绕回家。
妻子在凯里市打工,坐大巴车回家。坐到高速路口,吴章宏骑三轮车去接她,走新桥,15分钟到家。
不是所有村里人都能说清新桥的来历,有人说县里建的,有人说部队建的,总之,是“政府”建的,是“国家”建的——这是人们对官方机构的统称。
老桥也没被忘记。
2018年,少寨村红军桥升级为贵州省文物保护单位。村里制定了保护红军桥公约,约定遇到暴雨涨水,全寨劳力都要去抢救桥板;洪水退了,要抢架畅通,否则要罚木料。其实,不管处罚不处罚,人们都会去。
“老支书”吴锡焰是红军桥故事最热心的讲述者。
1995年,吴锡焰担任少寨村代理村支书。他注意到,有段时间,陆续有外面的人来村里拍摄、采访红军桥的故事,他决定,要为这座桥立块碑,让以后的子孙后代知道当年发生的故事。
石匠听说他要立碑纪念红军,爽快地提出少收50元钱——他也要在碑上留下名字。村民吴隆海则出了一包水泥。
这块立于1995年的石碑,刻着这3个人的名字,还用当时流行的英文花体字刻上“Red Bridge(红色的桥)”的字样。
立碑花了200元钱,当时一天的工价只有几元钱到十几元钱。吴锡焰没敢跟妻子说,“怕她没舍得”。直到后来吴锡焰接受采访,妻子才知道当年丈夫花掉的那笔“巨款”。
桥也给当年的红军将士留下深刻印象。
贵州山高谷深,行路不易。1935年1月过乌江时,陈云看到,两岸都是高山绝壁,江面宽阔,水流很急,“赤军以竹子架一浮桥,不用一船,人行其上,不能负重,而每人行列须隔一米特”。
作为红军长征期间活动时间最长、活动范围最广的省份,贵州境内有许多红军桥,有的是红军走过的桥,也有红军架起的桥。但许多时候为了战斗需要,红军架桥过河后,需要破坏桥梁,拖延追兵。
在当年红军攻占过、守卫过的大河上或峡谷中,早已架起了一座座现代化桥梁。
1935年4月,中央红军准备强渡北盘江向云南走,红三军团一部扼守花江铁索桥阵地;2025年9月,花江峡谷大桥建成通车,全长近3000米,主桥跨径居山区桥梁世界第一,桥梁高度也居世界第一,当地人戏称为“横竖都是世界第一”。
位于习水与古蔺交界处的赤水河红军大桥,全长2000余米,是全国首座以红军命名的高速公路特大桥,桥面上刻着四渡赤水的节点;瓮安江界河上,早在1995年就建起江界河大桥,飞跨当年红军强渡的天险,老渡口留着战斗遗址和纪念馆,新桥与烽火渡口隔江相望。
四 “好像进入到那个环境中了”
在少寨村新红军桥的桥头,有一条木质的观光步道,直接通到桂花台景区。如果沿着蜿蜒的山路走上去,要走四五公里,但是从木质步道走上去,只需步行10分钟。
前年,黎平人邓昌权和家人到桂花台景区游玩,当天的游客不少,站在山顶望去,四处都是绿油油的茶山。这是他第一次来,忍不住感慨:“实在太美了!”
天气很热,邓昌权却买不到水。这个从18岁开始创业的年轻人开始筹划,把这么美的风景开发出来。第二年7月,投资上千万元的桂花台茶苑景区开业。一名广东客人帮家人、朋友订了6栋小木屋,后来还介绍了不少朋友来住。邓昌权说,今年暑期旅游旺季,平均每天有上千人来桂花台游玩,景区也为临近的少寨村提供了一些就业岗位。
站在茶山向下望去,山下那块群山环绕的平地,挨挨挤挤地盖满了房子,那就是少寨村。
爱好红色文化的邓昌权,对前年经历的一个场景记忆犹新:他和吴锡焰站在红军桥上,木桥下是潺潺流水,吴锡焰讲了当年红军和少寨村村民一起建桥的故事。
作为黎平人,邓昌权早就听说过红军桥,但站在桥上听故事还是深深触动了他。当时天气还凉,他忍不住想象:人们站在刺骨的河水中建桥,是什么感觉?
邓昌权下定决心,要建一个长征体验基地,让人们沉浸式感受当年的艰辛。
他翻书、查资料、观看历史电影,看得越多,越觉得自己仿佛回到那个年代。“以前觉得看这些电影就是看电影,那次(登上红军桥)之后,好像进入到那个环境中了。”
记者看到,邓昌权策划的“基地”仍在施工。“湘江战役”体验区有一大片水塘,空气炮从水下炸起水柱,模拟炸弹投入水中的效果,人们要匍匐在桥板上通过。这里还建有模拟的“战壕”、埋锅造饭的“休整点”——邓昌权特意从少寨村收来蓑衣、水桶、锅子,希望原汁原味地还原当年的场景。
体验的最后环节是“攻打黎平城”,人们可以重走红军战士“攻城”后走到八舟河边的路线。邓昌权打算在周边村里招募群众演员,再准备好门板等材料,让游客去河水里体验架桥。
站在少寨村众多新房中间,吴锡焰说起一个未了的心愿:修复红军当年驻军的旧址。那座修建于清代的石头建筑是当时村里最好的房子,红军来到少寨后就在那里办公。红军离开后,吴锡焰的奶奶去收拾房间,看到红军军官留下来的几首诗,诗中对这个小村庄不吝赞美之词。
如今,这几间房早已倾圮,只剩下两三面相对完整的墙,地面长满杂草,母鸡在这里啄食虫子、下蛋。红军当年舂米用过的碓子,被塌下来的砖块掩埋。
在少寨村,更多的期盼依然跟路有关。
村民吴厚武希望修一条产业路,一直通到上百亩的油茶园里。为修路,村民筹了一部分钱,还等待有关部门许可。
最近,少寨村在红色食堂旁新建了一座小楼,打算开成民宿,接待研学团队。这个村寨和红军的故事,仍未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