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冰壶运动员杨金桥的职业生涯是从一盘棋局开始的。
那时候他刚入队,跟着大家练体能,没有分配专业项目。训练空隙,他和当时的领队下了一盘棋,棋下完,对方说,去试试轮椅冰壶吧。
今年3月,米兰冬残奥会,杨金桥和搭档王蒙拿下轮椅冰壶混双金牌,这是中国队在这个项目上的奥运第一冠。
轮椅冰壶被称作“冰上象棋”。一局投完,通过比较双方冰壶距离大本营圆心的远近来决定得分。这项运动比的不只是投得准,还得会算,算清对方的下一步,“各投一只壶,就要既比技术,又比战术”。
在队里,杨金桥就是负责算的那个人。教练茹霞看中他的悟性:“他战术思路清晰,‘走一步,想三步’。”因为想得多,有人说他是队里“最年轻的老运动员”。
但10年前的杨金桥是个什么都不想的男孩,在学校老师安排好了课,回家爷爷奶奶做好了饭,日子用不着他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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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健全人的冰壶比赛不同。轮椅冰壶没有擦冰。壶一出手,滑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四十多米的赛道,没有中途修正的机会,全靠出手前那一下的判断。
练这个项目的人,出手之前都得先想清楚。杨金桥尤其如此。
2016年6月14日,是杨金桥的15岁生日。父亲在从深圳赶回来的路上,家里人都在等杨金桥放学回家。
每天结伴回家的同学有3个,那天两个女孩没跟上来。快到家的杨金桥让同行的男同学骑电动车载他折回去。他看到斑马线附近一些社会青年围着一个和他穿同样校服的女孩。
他看见有人带着刀,但没想过他们真敢动手。“什么都没想,就自己过去了。如果想了,可能就报警,或者找大人。”
对方先踹了他一脚。接着有人从背后上来,一把匕首插进他的身体。他躺在地上,有人围上来踢他。他已经不知道疼了,下半身完全不会动。那伙人最大的30岁,最小的和他同龄。打完人就跑了。
一位路过的老师认出了他,这才慌忙通知了他的家人。杨金桥被救护车拉到了河北省张家口市张北县的县医院。
匕首刺进杨金桥的身体7厘米。县医院又让转院去市医院。
彼时,父亲杨晓峰还在飞机上。第二天上午,医生跟杨晓峰谈话,胸段脊髓损伤,恢复的机会非常非常小。
自那以后,杨金桥再没回过学校,他的人生好像突然进入了一个漫长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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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晓峰开解儿子,“残疾人大把,咱即使残了,也不要比别人过得差。”他嘱咐杨金桥看得长远些,“人各有活法,各有路数。”
杨晓峰是一个把命运稳稳攥在自己手里的人。17岁那年,杨晓峰南下深圳打工,考学、进体制内单位,又辞职下海开公司。妻子做医药行业的销售。
杨金桥一直和爷爷奶奶生活在河北张北县。有的时候,杨晓峰电话打进来了,杨金桥也接不到,他去打篮球了。
“没有父爱,没有母爱。”杨晓峰说起这个,觉得对不起孩子。他能做的,是把一米八的儿子从轮椅上拽起来。
康复时,杨金桥要用尽全身力气抓着栏杆练蹲起。双腿不受控,锁不住膝盖,父亲拿胶带把他的两条腿绑在一起,“拎”着他动。那时,杨金桥每天都摔跤。
父亲专门花1万多元给他报了英语补习班。他认真学了一阵,但坐轮椅超过四五十分钟身上就发麻,坐不住,只好作罢。
杨金桥并没有好转,他的希望被一点点磨灭,接受自己“好不了了”。
“他已经认定,自己没前途了。”杨晓峰记得,儿子那段时间不愿意“正眼”看他。
同学想来看杨金桥,他说太远,没必要,只保持着线上的联络。杨晓峰没办法接受儿子的颓丧和封闭。“第一次我爸就让我站起来,我站不起来,非得(让我)站起来。”
杨晓峰也在熬着。出事时妻子怀着女儿,受了刺激,产后抑郁。他在医院对面租了间房子,两边照应。后来,在深圳的公司倒闭了,股份卖了,公司关了,又把钱一笔一笔填进医院。
杨金桥的康复花了大约100万元,许多是跟亲戚借的。但杨晓峰心里装着医生的话,“吃点苦,也许有好的结果”。
那段时间,杨金桥每天最放松的时候,是在楼下和大爷们下棋。棋盘是他只用手指就能掌控的地方。
杨金桥在做康复,杨晓峰在全心全意打官司。
伤害杨金桥的人是团伙作案,打伤他之后又接连犯案。
这场官司打了两年,团伙里最重的判了10年,共赔偿70多万元。开庭、判决、赔偿,这些事父亲都不告诉杨金桥。
赔偿款下来,还完所有债,家里还是没有钱。要生存,杨晓峰和妻子又回了深圳。偏偏遇上了新冠疫情,他们又把家搬回张北县,再找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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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金桥辗转至北京的康复医院继续治疗。在这家医院时,有残联的工作人员问杨金桥想不想参加残疾人冬季项目的试训。那个时候,杨金桥已经将近两年没有回到学校了。他迫切地希望离开家。
杨晓峰从儿子进入基地的那一刻开始,就笃定杨金桥一定会出成绩,“他不想认输”。
练冰壶并不容易。刚到队里,杨金桥只有100斤。他要用一根两米多长的杆子,推动几乎是自己身体1/2的重量。
壶很沉,推出去,想要A点,它可能飘到B点。没有擦冰,意味着不能靠队友在壶前面刷冰修正线路,全靠“手感”。冰面的温度、湿度,场馆建在地下室还是楼上,甚至观众多少,都会让冰不一样。他只能一遍一遍推,跟冰场建立感情,找手感。
茹霞记得,这个年轻人早年打壶很激进,总愿意打一些高难度的壶。杨金桥喜欢冰壶,他喜欢看壶越滑越远,像推开了些什么。
就像他刚刚进集训队,遇到一群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聊训练,聊比赛,聊金牌”。刚进队的时候,他没有可以训练的轮椅。一位老大哥把自己花了一万九千元买的轮椅让给他坐。
杨晓峰发现,儿子话变多了。他听儿子说,自己的技术不输给任何人,最焦虑的是人才太多,轮不到他打比赛。
杨金桥2018年入队。那一年,平昌冬残奥会上,中国队拿了轮椅冰壶金牌,那是中国在冬残奥历史上的第一枚金牌,队里有个队员叫王蒙。杨金桥还不知道,几年后这个人会成为他的搭档。
2018年到2022年,杨金桥在二线给老队员当陪练。教练茹霞说:“你觉得他在给老队员当陪练,也有可能是老队员在给他当陪练。”
在茹霞印象里,杨金桥不算训练极度刻苦的人,但一定是个“有心”人。他了解自己,训练中练什么、练多少,他自己有想法,觉得累了、状态不对,会主动找教练沟通。学习老运动员的技术、战术,教练讲一个技术,他能举一反三。
杨金桥喜欢研究战术,他不只看自己的训练视频,也看对手的。
2021年全国残运会,杨金桥上场。那一次,茹霞才发现,杨金桥在大赛中的稳定性和心理素质非常好。
同年,他进到国家队试训,但因为没有国际分级,被退回到北京队训练。那一年,王蒙也落选了。她开始谋划着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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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金桥紧盯着那些可能成为机会的空位,随时准备着“落子”,转为胜势。
2023年3月,队里考虑培养和观察年轻运动员,教练组决定让第一次打世界大赛的杨金桥打二垒。
后来,轮椅冰壶混双成为米兰冬残奥会唯一新增的小项。王蒙转项混双,教练茹霞和她一起选中了杨金桥做搭档。
王蒙比杨金桥大13岁。她回忆,刚开始搭档,是杨金桥在教她。用杨金桥的战术打比赛,赢的更多一些。她说,那时候就觉得,这搭档可以。
冰场上的杨金桥越来越开朗、好胜。他跟教练争战术,在场上思维活跃,“像猴一样”。王蒙沉稳,两个人一个冲,一个拉。
轮椅冰壶混双放大了这种性格特质。赛场上两个人直接沟通,针尖对麦芒,一个人的情绪,会直接传给另一个人。
杨金桥是场上战术的主导,但他说话“说三分藏七分”。两人因此磨合了一段时间。
有几个月,两个人在场上互相看着对方的脸色打比赛。
杨金桥后来想明白了,“我是指挥,我就不能让自己出问题。我有情绪了,队友都会有情绪”。
2023年,他们拿了全国锦标赛混双冠军,第二年卫冕。2024年,他们拿到了世锦赛混双亚军,实现了中国轮椅冰壶混双在国际赛事上奖牌零的突破。从世锦赛回国,他们几乎赢了那一年的所有比赛。
杨金桥的自信达到了顶点,“我觉得谁跟我打都赢不了我”。
2025年苏格兰世锦赛,他们输了,小组第十出局,从未有过这么糟糕的成绩。
那一年的世锦赛,是米兰冬残奥会前最后一次大练兵。从世锦赛回来,教练一遍又一遍让杨金桥看失利的录像。“不停地看自己的错。”一看就到晚上10点、11点。周日从早上看到晚上。
这项运动从不给人留余地,不可控的东西太多,能抓住的只有出手前那一下。
冰面、温度、湿度,甚至推轮椅的志愿者都可能出问题。2025年世锦赛对阵美国队那场,年纪大的志愿者扶不住他的轮椅,他向后一仰,出手,差点从轮椅上掉下来。心跳得厉害,好几局才缓过来,比分已经落后了。
崩盘之后,他给自己立了规矩,壶偏一点,马上想为什么。任何情绪只允许存在5分钟,“想赢就会怕输”,怕输就会出问题。
米兰冬残奥会半决赛最后一局,杨金桥一只壶投得不理想,差点让对方翻盘。但他们还是挺了过来,茹霞在场边看出了他的变化。“现在他还是会急,但明显没有那么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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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在科尔蒂纳奥林匹克冰壶馆,杨金桥和王蒙站上了奥运会的赛场。宣布中国队胜利时,杨金桥没有反应过来,他还沉浸在比赛中,想下个壶该怎么投。
这场比赛,王蒙杨金桥先是大比分领先,但王蒙说,混双这个项目,对手一局就可能拉回来三四分。
第七局,韩国队后手,一局拿了3分。第八局,王蒙最后一投失误,被偷1分,7比7。加局,中国队后手。韩国队最后一投,滑出大本营,韩国队直接认输。9比7。中国队赢了。
赛后有人问杨金桥怎么顶住的。他说,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冰壶,放在冰上。他没想到能提前获胜,“我当时还在思考最后一壶要怎么投”。
千里之外,杨晓峰在出差的酒店看直播,儿子的比赛,他一场没错过。残奥会决赛,他把凳子搬到标间两个床中间,坐着看。7比3的时候,他以为稳了。被追到7比7,他心跳得受不了,救心丸偏偏没带,他从凳子上下来,坐在地上,看完了最后一局。
每次杨金桥比赛,怕影响他的情绪,家人都另外拉了一个没有他的群,在里面发链接、发照片。夺冠后,家人打来电话,杨晓峰哭了:“这是他(杨金桥)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2026年6月14日,杨金桥25岁生日。他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张奥运金牌的照片,配文是:“我们也该释然了吧!”
杨金桥觉得,家里所有人在他夺冠之后仿佛都变“年轻”了。
漫长的冬季好像终于过去了。现在,杨金桥在北京体育大学运动训练专业读书。
有人说,遇到坐轮椅的人上坡,不能直接上手推,要先询问,否则可能伤害对方的自尊心。杨金桥不认可:“我就是坐轮椅的,我上坡巴不得别人推我一下。”
受伤的10年里,有很多人“推过”杨金桥的轮椅。
康复医院的护士长和主任劝他去试训,老队员倾囊相助,分享技术;体能教练一对一抠他的技术;茹霞用“重锤敲他这块响鼓”;王蒙包容他的沉默和脾气。爷爷奶奶始终在家等着他。每次杨金桥离家返京,爷爷都哭。
还有陌生人。第一次独自旅行,他和哥们儿一起去了稻城亚丁。他想爬上山。哥们儿抱着、扶着、抬着他。上了一段,忽然出来3个大学生,说要帮他们。杨金桥怕麻烦对方婉拒,不上山了,“其实我当时特别想上,然后他们说,必须带你上去”。
3个大学生里,一个男孩抱着轮椅先上去了。另外两个,一人一边抬着杨金桥,要不就抱着他、背着他。5个人到五色海时已经下午4点,这不是这片湖最美的时刻,但他们遇到了连日阴雨天后,一个久违的晴天。
后来,送他下山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些人,开摩托车的人直接载着他下了山。他说:“因为有他们,所以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今年夏天,杨金桥和朋友结伴去了新疆,拍了一张他坐在越野车前盖,手伸向天空的照片,“我想飞,我想飞上天空,飞入云霄!”
杨金桥说,如果有一天不练冰壶了,他想做带动更多残疾人走出家门的工作。他总提到“光”,受伤的这10年,“感受到的几乎都是善意”。
他想挑战运动员之外的身份,让自己的人生再开阔一点。
残奥会决赛结束那一刻,教练说可以庆祝了,他振臂喊了一声。在镜头没拍到的地方,他做了一个法国足球运动员姆巴佩双手抱胸的庆祝动作。
杨金桥喜欢姆巴佩——2022年世界杯决赛,法国队落后两球,姆巴佩拼平进入点球大战,“永不言弃,人不能放弃。”他说,哪怕最后会输。
茹霞今年夏天去各地寻找残疾人运动员试训,她发现,难度比以往更大了。但她并不沮丧,“说明残疾人的出路更开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