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快针不用留在患者身上?”“艾灸时还可以加姜?”在第七届“中医药临床实践与研究进展国际高级研修项目”(以下简称“研修项目”)实践工作坊,30岁的巴西医生莱昂纳多(Nascimento Ferreira Leonardo)带着一肚子问题,仔细地看着医生为患者进行针灸治疗,不时发问。
这是他第三次来中国,带着他在巴西诊所里中风、妇科、疼痛患者的期待,“我很想来中国看看中医是如何治疗的,想把一些经验带回家”。
9月12日至26日,来自16个国家的50名医生、教师、科研及卫生管理人员,在北京、杭州两地参加了研修项目。他们中,有人已从事中医行业30年,有人刚拿到针灸执业许可。许多人已经来了中国好几次,还有人从听不懂的“中医新手”,成为推动中医融入该国医疗体系的主力。
10年间,这个项目像一条不断延伸的线,将不同国家的西医医生引入中医课堂,又让他们把中西医结合的种子带回各自的诊室,也带向世界。

当海外西医来到中医课堂
莱昂纳多对中医的兴趣,始于13岁那年。他在巴西跟着一位功夫师父学习“北少林”武术,师父以推拿和针灸闻名于当地。小时候他常发烧,父亲带他找师父用针灸辅助退烧。
“从那时起,我就对中医很着迷。”莱昂纳多说,“我惊讶地看到,中风病人推着轮椅来,经过系统治疗后能自己步行离开。”
后来,莱昂纳多拿到了针灸的官方执业许可,开了一家小诊所,还与公立医疗体系的医生合作,把中医与西医治疗方式结合起来。来到中国参加研修项目,是莱昂纳多的另一种尝试。“在我们诊所,对于某些疾病的治疗会用特定的疗法。培训中提到的中医药临床实践与特色诊疗技术,让我很想来看看。”
泰国姑娘林天宝是一名00后。小时候,一个泰国中医师让她觉得“中医太神奇了,有扎针、有中药”,她由此决定学中医。从上海中医药大学毕业后,她回到泰国成为一名中医师,用针灸、拔罐、刮痧治疗头痛症,已经工作了一年半。
“说到中医,很多人可能想到针灸和药,但真正的魅力在于它的养生方式——治未病。中医看重的,不只是你有病了来看病,而是平时就保养好身体、调理好身体,不要生病。”不过,林天宝最痴迷的还是针灸:“它只是一根针而已,为什么能治病?不管是调理身体疼痛,还是让身体变好,都非常神奇。”
回去后,她打算把学到的新知识分享给泰国的医师朋友们,“我很希望每年都能来中国学习”。
“10年前,我们首先面对的问题是:如何让具有不同医学教育背景的海外医生听懂中医、理解中医。”研修项目负责人、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医临床基础医学研究所赵静教授回忆,现在,对中医有热情、有基础的海外医生正一次次主动走进中医课堂。课堂上,既讲中医基础理论和临床诊疗,也介绍现代研究方法、疗效评价和成果转化;课堂之外,学员走进医院、科研机构和中医药相关产业单位,在真实应用场景中观察学习。
对这些海外医生来说,来中国不是终点。真正的问题是:回去以后,中医疗法能不能进入他们的诊室。

从“带回国”到“嵌入体系”
在巴西,莱昂纳多看到,中医和西医结合的整合疗法越来越多。他的诊所与社区中心合作,用中医治疗了很多低收入的老年人。“在我的诊室里,每周都会有西医过来。我们会交流,他们也会把一些病人介绍来接受中医治疗。”
他认为,这正是一种对话的开启——让西医理解和尝试针灸,看到中医药区别于西医的不同之处和优势,为西医在中西医结合方面树立更多信心。“现在巴西联邦药事委员会正在推动一些中草药进入公共医疗系统。”
每次来中国,莱昂纳多都喜欢去中医药博物馆,阅读中医药相关的典籍和故事,带回巴西展示。黄帝和岐伯的对话、孙思邈的古方,被这位巴西青年中医师用AI制作成小说和短视频,发布在社交媒体上。“所有像我一样对中医好奇的年轻人都可以去看一看。”
来自捷克布拉格的雅娜(Jana Krameriova)已从事中医工作30年,也是研修项目的“老学员”,如今是一名中医药领域的教师。
“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教学,如何帮助学生理解中医药。”最近,雅娜出版了一本关于“中医药在厨房”的书,“中草药很好,和西方的草药不一样,我一直在琢磨怎么介绍它们,于是想到了‘烹饪’的方式,告诉大家如何在厨房和日常生活中使用中草药”。
丹妮拉·布拉霍娃(Daniela Bláhová)是捷克布拉格第一整合医学诊所的主任医师。诊所整合中医与西医,既有神经科、风湿科,又有中医的针灸、草药、食疗、推拿按摩。
“我们把西医和中医结合在同一个维度里,同时利用影像学检查手段,共同实践中医诊疗,效果非常好。”丹妮拉说。
在她看来,中医不只对中国人有益,更是世界的财富。“今天,中医蕴含的哲学对慢性病管理、对理解我们该如何生活,都非常重要。”丹妮拉说,她和雅娜正在给来自不同医学领域的医生授课。“我们很高兴看到,不只是患者对中医感兴趣,还有越来越多受过西医医学教育的医生对此感兴趣。”
在赵静看来,10年来,参与研修项目的学员对中医的理解比以前深入了很多。“第一届来的基本上都是比较有临床经验的医生,他们中一部分以前就已经从事过中医药诊疗,另一部分是对中医药很感兴趣的西医医生。”她说。这些先行者也推荐他们的学生来参加研修项目。许多西医医生一开始不太了解中医药,到现在已基本上具备了中医药相关的知识。
一些学员将中医疗法带回当地临床,一些人开始参与中医药国别研究,还有一些人推动中医药进入该国教育和科研体系。巴西的学员回国后,在研修项目支持和指导下,推动该国首个针灸本科与推拿学历课程通过国家审批。一次短期研修项目,正在转化为当地医学教育体系中的长期实践。

下一个十年:如何“融进去”
10年间,研修项目已举办7届,形成了一支由中国中医科学院、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英国南安普敦大学、香港浸会大学、北京中医药大学、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等机构40余位专家组成的授课与合作团队,累计培训来自四大洲20多个国家的200余位医生和研究者。
2024年,研修项目第一次走出国门,在斯洛伐克首都布拉迪斯拉发举办,同期举办科技部科技例会项目“中国—中东欧国家中医药创新交流活动”。来自中国、斯洛伐克、捷克、匈牙利、波兰等国政府部门、外交使团和科研院所的50余位代表,围绕中医药现代仪器与装备、传统针灸疗效评价、结合医学疼痛管理等议题展开讨论。
2025年,接力棒传到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研修项目举办期间,赵静团队还受到了身为内科医生的马楚特总理的接见。马楚特总理也对中医药在塞尔维亚的应用与推广进行了介绍并给出建议。
赵静说,研修项目早期更关注如何准确介绍中医药,让海外学员能够理解、接受并带回本国传播;如今,讨论的重点越来越具体:不同国家最需要解决哪些健康问题?中医药在哪些诊疗环节具有优势?如何建立各方都能理解和执行的临床流程?疗效又该怎样评价?
海外医生不再只是来中国听课的学员,他们参与选题、共同研究、介绍本国实际情况,并尝试将适宜的中医疗法嵌入当地教育、科研和临床体系。研修项目中的中国专家也不再只是知识的讲授者,而是与各国同行,共同寻找解决方案的合作伙伴。
“过去10年,中医药国际交流完成了从‘请进来’到‘走出去’的空间跨越。”赵静认为,下一个阶段需要回答的是如何更深入地“融进去”:进入不同国家医生每天面对的病例,进入可以共同执行的诊疗流程,也进入可以持续开展的教育与科研合作。
“如何将这些不同的看病方式结合起来,对我来说是最有趣的,也更具挑战性。我们有中医的思维模式,也必须与西医结合起来,才能更好地为患者提供健康支持。”莱昂纳多说。
这或许正是下一个10年,中医药国际交流最值得期待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