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子不“闲”,回家种田

中国青年报  |  2026-08-28 08:36
作者: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朱娟娟

这是“娴子生态农场”创办10年来,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夫妻俩凌晨3点多起床,一起伴着蛙声下田。37岁的田淑娴脸上带着晒斑,那是紫外线留下的印子。丈夫石鑫与农场另一名员工驾驶插秧机,裤管上全是灰色的泥点。

插秧间歇,两人呛了一句。娴子瞥见田里水位高了,嗓门儿立马提了起来,怪石鑫没盯住。石鑫没吭声,拎着铁锹转身去排水口放水。两人心里都清楚,农时耽误不得,秧苗不等人。他们在大学的文学社团走近,如今一起在她的老家湖北省赤壁市中伙铺镇安丰村“听取蛙声一片”。

娴子不“闲”。在幕阜山余脉脚下的村庄,身材娇小的她,身后铺展着“娴子生态农场”租赁的1600亩田园。6月底,小龙虾清货;7月初,一场暴雨突袭,育秧大棚里秧盘冲得满地都是,大家在泥水里踩了半天,把三四千个盘子捡回理顺;紧接着,是给3000只鸭苗打3种疫苗,9个人分3组,在鸭棚里一待就是两小时;随后是完成150亩晚稻田的插秧。

7月中旬的赤壁,气温奔着三十八九摄氏度去,他们赶在清晨5点前把秧苗运到田边。“太阳一出来,棚里就没法待人。”娴子说,过10多天秧苗扎下根,就得赶鸭子下田,“这些鸭苗也不等人”。读小学时,鸭子就围着她转。爸妈没想到,这个读了研究生、在杭州上了班的女儿,有一天会回来,还是围着这些打转。

娴子也想不清回来种田的念头是怎么来的。只记得小时候,自家养的鸭子一天到晚扎在水稻田里,精神头十足,鸭子泡过的稻田,草少,稻叶翠绿,稻谷饱满。

她印象更深的,是一次“出事”。小学五年级暑假的一天,她照例清早赶着200来只鸭子下田,一个多小时后下雨了,再去赶鸭子回家,结果它们东倒西歪,早上还整齐叠在背后的小翅膀,全都耷拉下来。最终,这批养了两三个月的鸭子死了九成。那时,娴子家三姐妹上学,父母务农。惜物的妈妈把死鸭子做成了菜。娴子吃了,脚下“像踩在棉花上”,过独木桥时差点栽进河里。

直到中学上了生物课、化学课,她才反应过来:鸭子是在稻田里中毒了。没打农药时,稻鸭是互利的;打了药,这个循环就断了。“当时我就琢磨着,要科学种田、生态种田”。

大学时,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她周末去餐馆打工,一天挣50多块钱。她是贫困生,也是文学社团的骨干。一次,社团活动本该她主持,但因为要打工,她没去成。一位笔友给她写信说:“你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端盘子上面。”娴子捏着信,心里堵得慌,“我一方面难过,另一方面又觉得她说得对”。她把信折起来塞进口袋,心里有了结论:将来一定要在有能力的情况下,用好自己的时间。

她本科读重庆邮电大学生物技术,研究生考入浙江海洋大学水产学院。2014年临近毕业,同学们都在找工作,娴子天天泡在图书馆、实验室,写自己的“田园梦想计划书”。毕业后,她先是去了杭州一家电商公司,一边上班攒钱,一边学电商销售。

2016年年底,她和石鑫拿着攒下的六七万元和母亲打零工攒的3万元,再加上姐妹借的几万元,凑成启动资金,回了村。在自家10多亩田边,她搭了个简易实验室,想让脑中盘旋多年的“菌藻稻虾鸭”生态循环模型落地生根。

最先养虾。她在棚里扩培小球藻、用微生物调水。不料,肥水把水草“养壮”了,藻类和浮游生物暴发,虾眼看要死。她急得睡不着,又不想让家人担心,一个人在塘边的实验室里哭了好几次,白天追着省农科院的专家问,晚上翻文献,不断调试菌种配比、对比水质数据。“那时候她经常通宵(忙活)。”石鑫说。

等水色调顺,她的养虾成本省了一半,地头价每斤比周边高两三块。2017年下半年,她召集周边8名种养大户成立合作社。一年后,她开始尝试“稻虾轮作”,接下来又开始“稻虾共育”——把小时候的“老伙伴”小麻鸭赶下田。

养殖业风险大。第一年,5000只鸭苗一天踩踏死了1000多只,亏了8000多元,“我一下子慌了”。晚上,娴子给湖北省农科院畜牧兽医研究所副研究员梁振华打电话。梁振华让她加饮水器、分散密度,把小鸭擦干保暖,局面才稳住。

考验接二连三。2021年夏天,农场里的麻鸭遇高温中暑,又叠加烈性传染病,死了一大半。她与石鑫拿着蛇皮袋,和工人一袋袋捡死鸭,再无害化处理,损失十几万元。然后,团队完善鸭棚设施、建起传染病快速阻隔机制,再投鸭苗,成活率回到95%。直到这时,“菌藻调水-稻虾轮作-鸭稻共生”才形成闭环。娴子的父母也跟着感慨,以前一亩地只干一件事,现在是水里、田里、棚里,每一环都在给另一环“打工”。

随着稻米、鸭产品拿到有机认证,订单渐渐多了起来。一次,赤壁市区一名顾客订了两只麻鸭,田淑娴亲自送货。鸭子刚杀完,装在塑料袋里渗出些血水,客人眉头一皱,手缩了回去。“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得。怪不了别人,那血水我自己看着也不舒服。”娴子回忆。一单之后,对方再也没买过她家的东西。

这件事像一盆冷水,把她浇醒:农产品要走出去,光品质好不够,还得“体面”。她买回真空包装机;注册商标、设计文案,把“娴子生态农场”稻鸭共生的故事印在包装盒上。一只麻鸭,从田埂走上餐桌,开始有了像样的“衣装”。

娴子把自己看作“土地的护士”。“我要把这一方土地守护好,让后代觉得这地没种贫瘠。”她运用所学生物技术改良土壤,少用化肥农药,“有意义的事一点点来,急不得”。

一名农场老员工说,田淑娴每天有忙不完的活,出了田,还得搞直播、忙销售,假期接待研学亲子家庭。但偶有空闲,她会看书。2025年9月,娴子开始在中国人民大学读博士,方向是人工智能与智慧治理,“人工智能发展日新月异,我不能无知,得让农场智慧起来”。

现在,“娴子生态农场”跑着一套看不见的“‘智慧娴子’AI管理系统”。她花了好几个晚上,把菌藻调控、水质监测、鸭苗生长等各项数据输进去,“我希望它能替我干点活,让我能好好把博士读完,也能稍微歇口气,腾出空闲带孩子们出去转转”。

从首届“全国乡村振兴青年先锋”到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三八红旗手……奖状一张张飞来,她收起放好。“袁隆平、屠呦呦是我的偶像,我希望更多年轻人回来,或者为土地做点什么。”她说。

大三时,娴子参加暑期“三下乡”社会实践,去了浙江宁波,钻工厂、核数据,调研报告拿了校级优秀奖励。多年后,她回忆那次实践:“青壮年外出务工,儿时村子的烟火气好像渐渐远去……我喜欢乡村生活,我可以回来。”

8月,好几批研学青少年一头扎进“娴子生态农场”,割早稻、捡鸭蛋、摘莲蓬……临走,除了稻米和鸭蛋,每个孩子都领到了一棵“落地生根”。这种植物的叶片边缘缀满了小小的新生体,只需掰下、贴着土壤,就能生根,长成厚实茂盛的植物。“这是农场给孩子们的礼物,想让他们观察生命如何顽强延续,土地如何回馈耕耘。”娴子说。农场屋后,她新种了一墙这种植物。旁边的葡萄架下,串串葡萄正由青泛紫。

“我知道回来当农民会辛苦,但没想到会这么辛苦。之前以为可以做个优雅的农民,还是太理想化了。”这名理工科出身、平常爱国风打扮、喜欢古典诗词、再忙不忘写作的“新农人”打趣说。但每当夜里从实验室回来,走在田埂上,听着水声,她觉得焦躁慢慢消失了。这1600亩地里,她与辣椒、茄子、玉米、稻子一起扎下根去。

责任编辑:陈卓,惠滢,胡文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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