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2001年开播的《百家讲坛》登上热搜——“原来百家讲坛是真的在教东西”。时隔25年,节目的讲座片段再度引发热议。有人称这一现象是当代人对“深阅读”的渴望的释放,是对抗“快餐化”短视频时代的一次具有“古典气质”的主动的认知调整。值得追问的是,为何偏偏是在当下,《百家讲坛》再度吸引了大众?
首先,大众发现《百家讲坛》不仅讲解历史和知识,还蕴含着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这些内容随着时间流逝和阅历增长被再度激活。大家在毕淑敏讲过的有关自信的片段下讨论什么是美以及如何能变得自信,在赵玉平“人在激动时应该注意什么”的拼贴截图下分享自己因为激动而做过的错事……
有网友评论:“小时候以为《百家讲坛》就是讲历史,现在才发现是普通人塑造三观的学习机会。”如同之前网络上对《氓》《紫藤萝瀑布》等课文的讨论一样,随着成长,大家渐渐读懂了这些内容的“言外之意”。
其次,《百家讲坛》的一些内容被网友们“断章取义”,凝缩成为极具传播力的“梗”,融入了网络流行文化。大家用《百家讲坛》截图的三言两语制作吐槽学校、评论某一现象或嗑CP的表情包,“恨海情天”“忧郁的眼睛”更是“经典永流传”。《百家讲坛》既有严肃的价值探讨,也有对历史人物的幽默调侃,大家可以“按需取用”。
最后,《百家讲坛》最吸引人的,还是其中对人的解读,“人”才能打动“人”。大家共情“道路曲折走不完”的刘备,学习司马懿的心态放下完美主义,为张居正波澜壮阔的一生落泪。有人笑称《百家讲坛》是“激推大舞台”,演讲者毫不掩饰对其所讲人物的浓烈情感。正是这种情绪感染了观者,让我们看见那个曾经只在书本中了解的名字如常人一般悲欢笑叹。
总而言之,当代人在一档过去的节目中,寻找着可供慰藉的历史,寻找着能应对纷乱复杂现实的亘古不变的答案。那么,为什么大家不去找寻新的知识传播者,而是去拥抱一个25年前的节目?
当下公共讨论空间中,似乎越来越缺少连接理论和生活的话语。虽然项飙、罗翔等学者扮演着提供公共讨论话语的角色,但他们要么专业领域过于精深、要么概念性过强有理解门槛。《百家讲坛》的再度爆火,揭示出当下人们实际上进入了“意义的真空”,我们需要开袋即食的“处方药”。《百家讲坛》提供了一种“解药”,帝王将相的成败得失是人的命运的微缩模型,普通人徐徐展开的一生,可以在已经落笔的历史画卷中找到对应物。
耐人寻味的是,在《百家讲坛》热播的时代,学界批评节目“娱乐化、庸俗化”。有学者认为其展示出文化的浮躁现象,“会带来人们阅读思考的缺失”。
事实上,《百家讲坛》最初的定位观众是精英知识分子,第一个上节目的是在清华执教的杨振宁,作《美与物理学》演讲。2003年,收视率成为关键评判标准,节目开始选择普通人能听懂的内容和具有“电视效果”的演讲者。曾经被视为“浅观看”的节目,如今成了“深思考”的代表,这本身就成为媒介史的重要一环。
这档节目成了一个锚点,人们在此谈论历史、儿时记忆、当下生活。我们或许可以认为文化产品需要经过时间才能沉淀为公共话语,但当大家反复感慨“那时候吃的才是细糠”时,是否也意味着我们缺乏新的能够起到价值引导作用的公共文化产品?
此外,《百家讲坛》的深层叙事策略是用“人性”理解并概括历史,暗示人性不变,古人的经验也可以挪用至当下。但古人和今人的困境并不相同,忽略物质条件和矛盾结构,用“今月曾经照古人”的逻辑去理解历史,历史就成了认知问题和心理学问题。《百家讲坛》用少数英雄的权谋替代更大范围的政治,忽略了“集体改变”的可能,忽略了真正推动历史演进的力量在于人民群众。
诚然,把树立史观和人生航向的重担放在一档节目上太过强人所难。但值得警惕的是,这正是当代人在《百家讲坛》或者其他文化产品身上试图寻找的。如果被奉为“深度”的内容其实仍无法避免流于表浅,或许我们需要的,是积极投身复杂的生活实践,感受任何“名家观点”都不能替代的“生活体验”,并在人与人的互动中体会真正的“行动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