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在线10月7日讯(记者 金梁 来逸晨)低空经济热了多年,真正落地且持续运营的场景却屈指可数。
杭州钱塘江南岸,一架六旋翼无人机掠过江面,十多分钟后降落在上城区接收点。这是杭州首条低空即时配送跨江航线,也是少数已经实现常态化运营的低空物流线路。
支撑这趟“空中摆渡”的,是杭州迅蚁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蛰伏低空赛道11年的“老兵”,全球首张城市无人机物流牌照持有者。
2024年全国人代会上,低空经济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并在2026年进一步提升为新兴支柱产业。从政策真空期的孤独探索,到资本狂热时的喧嚣泡沫,再到行业冷静后的理性归来,这家企业感受了低空经济从概念到落地的全部“温差”。
前不久,在杭州市余杭区“中国飞谷”,记者与迅蚁科技创始人、CEO章磊畅谈低空经济起落,低空物流商业化可能,以及行业将走向哪里。
“无人机配送不是要替代外卖骑手”
问:杭州首条低空即时配送跨江航线,真的在常态化运营吗?每天多少单,都在送什么?
答:低空物流,本质上是利用空中通道来解决货物传送。从供需关系看,城市物流需求非常庞大,只要低空供给出现,常态化运营完全可能。试运行以来,这条航线单月累计飞行100多架次。
很多人平时注意不到,是因为这些无人机多在100米左右高空飞行,不盯着天空仔细看,估计很难发现,更听不到声音。
它运输的不全是大家印象里的外卖,大多以商务急件、生鲜、应急药品、数码配件为主。传统餐饮在跨江等长距离场景下并不适合常态化配送。3公里以内短途订单,起降流程会消耗大量时间,完全没有优势;反而是5公里以上甚至10到20公里的长距离订单,才是无人机的优势场景。
问:无人机送一单,能比骑手便宜吗?
答:无人机配送不是要替代外卖骑手,二者根本不在同一个竞争平面。低空物流要产生商业价值,首先得有高时效性、高附加值的需求。无人机最大的优势是快,但快是有成本的,想让人为“快”买单,货品就得有足够的附加值。所以,这不是“更便宜”的问题,是“值不值为这个‘快’付费”的问题。
去年我们开始和闪送、杭州低空公司合作,他们负责承接同城即时配送的订单,再把长距离、高价值的订单分给无人机来送。这样一来,低空物流在经济上具备了大规模推广的潜力。目前,我们在杭州已成功开辟300多条运营线路,跨江航线只是其一。
问:很多低空企业一开始就扎进外卖配送,你们先绕道医疗,再杀回同城即时配送。是试错后的校正,还是早有节奏?
答:早在2018年,我们就和星巴克、肯德基合作,在市民中心做过无人机送咖啡,跑了上百趟,后来主动终止了。
原因有两个:一是当时空中监管体系还不完善,我们预判合规迟早是硬要求,所以主动去对接监管,后来拿下了全球首张城市无人机物流牌照。二是炸鸡、咖啡这类低货值消费品,撑不起无人机的配送成本,我们不想花时间把这类项目当成商业模式来探索。
后来我们转向医疗赛道,并在这个场景跑通了,实现常态化运营。比如血液样本运输,时效性高、附加值高、运输要求也苛刻,无人机正好提供了一个靠谱的选择。目前,我们在国内超60个城市建立了医疗运输网络,并帮助多个医共体开辟了“村级卫生站—镇街卫生服务中心—中心上级医院”三级诊疗样本运输航线。
现在,我们又把目光转回同城即时配送,是因为这个市场更大、需求更旺、场景开始成熟。更主要的是,我们开始具备相应的常态化运营能力。
问:怎么理解这种“常态化运营能力”,指的是技术还是管理?
答:真正要常态化做到7*24小时运行,背后需要一整套低空体系支撑。不只是无人机,还得有适航、牌照等合规保障,低空飞行管理团队,以及应对突发状况、恶劣天气的应急能力等。
拿我们运营来说,订单一直在爬坡。个位数订单时,只需要解决能不能飞、飞得顺不顺,以及软件系统问题;到了几十单,起降点不够用、起降噪音扰民等问题就冒出来了;到了几百单,飞行器数量满足不了不断涌入的订单,需要开通更多航线……低空物流是物流行业的生意,要克服重力搬运实物,只能循序渐进,一到二、二到三,慢慢迭代,发展太快反而会带来很多负面影响。
“沸腾冒泡,不代表真正温度”
问:从2015年安吉第一条无人机邮路算起,你们在这个赛道已经跑了11年。回看这11年,低空经济经历了怎样的冷暖?
答:我是2015年进入无人机物流这个赛道,最早在安吉开通了国内第一条无人机邮路,后来也做过跨海配送。但乡村场景商业化很难走通,需求低频、低附加值、离散性,形成不了密集的运输网络。
吸取教训之后,我们回到城市探索无人机在城市场景中的物流应用,过程同样曲折。最困难的时候,企业几乎发不出工资,一起打拼过的伙伴也有人选择离开。
直到创业第9年,行业才热了起来。但最初的风口不在低空物流上,行业普遍看好低空巡检,觉得城市物流难度高、客单价低,没有商业价值。后来巡检等赛道“卷”完了,很多企业才转头看好物流,开始进入这个细分领域。
不可否认,低空经济最火时,一部分入局者冲着短期补贴红利来,但这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更愿意去做周期长、见效慢但长期价值更高的事,比如医疗场景,从开拓到成熟,花了好多年。
问:怎么看这两年的低空经济热,存在盲目跟风现象吗?
答:沸腾冒泡,不代表真正温度。前两年的热度,很大程度是概念层面的追捧,不是产业层面的实质爆发。国家层面也不希望行业产能过剩、低水平重复建设。
现在行业开始降温,就像水从100℃的沸腾回落到99℃或70℃,水面不再翻滚,看起来都平静,但内在温度并不一样。这反而利于整个行业健康发展。短期热度高可能带来短期营收,但如果不是可持续业务,热度降下去,一切归零,所以我们坚持长期战略,不追逐短期泡沫,估值也维持在合理区间,避免冲高之后快速回落。
低空经济应该像老鹰盘旋上升,而不是火箭瞬间升空。先点对点飞,再连成面,最后织成一张完整网络。基础设施、飞行器、运营航司、运营团队都要同步建设,也需要时间沉淀。
问:当下,你们遇到的最大瓶颈是什么?
答:基础设施很大程度要靠地方政府推动,我们更多负责运营执行;订单来源则依靠闪送这类平台,合作体系已经搭建起来了。我们现在的瓶颈是动态变化的:有时是起降场运行效率,有时是飞行器调度效率,有时是起降速度。
一个瓶颈解决掉,又会冒出新的瓶颈,就这么循环着。比如硬件效率完善之后,可能又面临订单不足,那就得联合平台挖掘更多需求。不管怎么做,始终会遇到现有认知之外的新问题,很多瓶颈只有业务跑起来才会暴露。
“搭建城市立体物流的毛细血管”
问:很多人对低空物流充满期待,在你看来,未来城市低空物流会是什么样的图景?
答:很多人幻想外卖直接送到家里阳台或窗户,这其实不现实,就像汽车不能直接开进家里。飞行器需要有对应的起降场站,可以运到楼顶,再通过物流电梯、室内机器人送到家门口。很多技术方案都能实现,关键看商业模式能不能跑通。
我脑海里架构这幅未来场景,可以类比一个生态系统——地面有各类交通工具,空中有飞行器,各司其职、和谐共生。低空物流不是取代地面物流,而是补齐城市物流网络的最后一块拼图。地面物流负责干线的批量运输,低空物流负责送到每一个末端。我们要搭建的,就是城市立体物流的毛细血管。
问:如果只是技术层面,这个行业“卡脖子”环节在哪里?可如果技术成熟了,但市场需求还没形成,那怎么办?
答:我认为,核心瓶颈还是电池,也就是续航,这不是单家企业可以解决的。量产商用机型和打破纪录的实验机型是两回事。当前,多旋翼无人机在载重条件下,极限单趟跑30公里,实际商用大多控制在25公里以内。
电池性能一旦提升,一方面可以扩大配送半径,解锁更多场景;另一方面减少起降频次,降低每公里运营成本,未来就具备跨城短时配送的可能性。地面骑手服务半径大多被限制在3公里,无人机可以把服务半径拓展到10至20公里,未来覆盖网络会成倍放大。我们不是创造需求,只是把原本就存在的需求挖掘出来。
问:如果把低空经济比作木桶,现在最短的那块板是什么?技术、规则,还是其他?
答:我认为是“安全”,这跟大众认知差异很大。普通人看到的安全是飞行器坠落砸人,属于直接物理伤害。而完整的安全体系可以分为三层:
第一层是飞行器本身的安全,飞控算法、感知避障、冗余设计,确保飞行不出事。第二层是运行环境的安全,飞行器会不会撞上建筑,起降场站是否适配,空中交通如何避免拥堵;第三层是社会层面的安全,如噪音扰民、隐私问题,不能给社会添麻烦。
一部分问题是可以靠技术优化,还有一部分必须依靠规则设计。所以,我们不能幻想低空经济无处不在,更不可能把货物送到阳台——光这个噪音问题,公众就无法接受。当这套安全体系建立起来,并融入城市公共基础设施,剩下的就纯粹是市场化竞争。
在迅蚁科技门口,贴着一组让他们引以为豪的数字:累计开通超2000条航线,飞行超80万架次,飞行里程突破450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112圈……
“这行其实没有捷径。”章磊说,低空物流没有那么光鲜的一面,更没有“体验感”,这个行业只在意安全、成本、时效,能不能稳定、快速、持续地送达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