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迪拜龙城的小商品贸易，到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纵深布局，再到无人机送外卖，在迪拜生活了10年的李敏，见证了中国企业出海的变迁。中企出海已从产品输出跃迁为技术和资本能力输出。
2025年，中国位居迪拜全球第一大贸易伙伴，与迪拜非石油贸易额约990亿美元。在不少人的印象中，中东似乎“遍地黄金”。但李敏发现，如今的迪拜“慢慢在内卷”——中国人卷，迪拜本地人也在卷，抱着“先来看看、说不定能成”的心态涌入，往往会发现出海远比想象复杂。
从小商品出海，到资本技术出海
1966年，法塔赫油田的发现，让迪拜迎来了勘探化石燃料30年来的历史时刻。陆续发现的石油资源，使得迪拜搭上了石油经济的列车。
在迪拜生活了10年的李敏，如今为出海迪拜的中国企业提供相关服务。她告诉澎湃科技，迪拜早期以石油经济为主导，中国石油企业出海迪拜主攻石油业务。随着当地经济重心由石油转向贸易，浙江义乌、山东等地的小商品涌入迪拜，龙城小商品批发市场成为主要集散地。
当时的中国企业更多以“商品卖家”的身份参与出海浪潮中。直到疫情后，中企出海转变尤为明显，企业不再局限于销售商品，而是升级为技术与资本出海。
“中国企业家确实勤奋，他们会认真研究市场。”迪拜商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穆罕默德·阿里·拉希德·卢塔（Mohammad Ali Rashed Lootah）表示，中国企业在迪拜开业后很少关门歇业，因为他们对自己的目标有着清晰的规划。
“过去几年里，一个明显的变化是，他们带来了技术力量。”穆罕默德·阿里·拉希德·卢塔说，例如来自中国的新兴增长领域——中国汽车，尤其是电动汽车。”当地消费者对中国电动汽车有着强烈的购买意愿。”
马路上，中国电动汽车的身影频繁出现，网约车司机驾驶比亚迪穿梭迪拜街头，小鹏、奇瑞等中资车企设立经销商展厅。迪拜对中资企业和产品的认可度与信任度提高，中国企业“带资出海”，成了中东本地企业的理想合作伙伴。
根据公开报道，去年10月，小鹏汇天在迪拜完成其“陆地航母”飞行汽车在中国境外的首次公开有人驾驶飞行，并与中东合作伙伴签署600台订购协议，辐射海湾eVTOL和先进空中出行高端市场。
2024年12月，美团旗下Keeta Drone（Keeta无人机）获迪拜民航局核发营运许可证，并在迪拜启用首条商业无人机配送航线。美团国际外卖品牌Keeta则于去年9月正式进入阿联酋市场。
从购买力、电商渗透率到消费者对线上业务的接受度，阿联酋处于区域领先水平。Keeta阿联酋总经理Lucas Xie表示，自去年9月进入阿联酋市场以来，Keeta一个季度内将业务扩展至7个酋长国，并探索科技化的配送方案。
迪拜国际金融中心（DIFC）是阿联酋40多个自贸区之一。落地DIFC的中国企业涵盖传统金融机构和理想汽车、京东集团等企业。DIFC一位发言人介绍，过去，中资企业来到阿联酋是为了做阿联酋的生意。但现在，中国企业通过迪拜这座桥梁链到非洲市场，拓展埃塞俄比亚、尼日利亚、摩洛哥、埃及等非洲市场的新能源和储能业务，出海思路不断拓宽。
新机会的下一站：AI
根据迪拜商会的数据，2016年至2025年，中国企业累计在迪拜进行了308项直接投资，总投资规模超67亿美元。2025年，中国企业在迪拜的投资额为9.36亿美元，行业包括汽车OEM、通信、金属、汽车零部件和工业设备。
除此之外，新机会也在涌现。穆罕默德·阿里·拉希德·卢塔表示，从初代AI到生成式AI，再到如今的Agentic AI，AI的重要性日益凸显。“我们见证了大量来自中国的创新，DeepSeek便是其中之一，它颠覆了AI领域过去的认知，AI未必昂贵且复杂。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变，因为全球超过70%的企业是中小微企业，它们难以承担过于昂贵的技术。”
穆罕默德·阿里·拉希德·卢塔表示，人工智能在迪拜的建筑科技、房地产、物流效率、消费等行业可以发挥重要作用，迪拜正在建设年旅客吞吐量2.5亿人次的国际客运机场，其高效运营离不开大量前沿技术支撑。
人工智能无疑将占据重要地位，先进制造、机器人技术，以及贸易、物流等中国在全球发挥重要作用的行业，也与迪拜的战略高度契合。此外，迪拜启动了“长寿产业”项目，为康养照护、预防性健康等企业创造发展空间。穆罕默德·阿里·拉希德·卢塔表示，迪拜本地大多数行业都表现出合作意愿，迪拜商会今年10月将在中国举办论坛，加强企业互动。
为了与上海的创新生态和科研体系建立联系，迪拜未来基金会旗下迪拜未来实验室研发与创新部门主管哈利法·阿尔·卡马（Khalifa Al Qama）最近来了一趟上海，寻找合作机会。
哈利法·阿尔·卡马表示，迪拜关注任何能够推动行业进步的领域，无论是机器人技术、自主系统、人工智能，还是支撑AI与语言翻译的基础设施、生物技术和航天工业。在太空领域，阿联酋正在大力投入卫星、传感器和数据获取。“数据中心与太空相结合的主题非常值得探索，机器人系统也是，因为太空是极端环境，我们正在投资极限机器人技术，同时也在探索卫星和数据通信。”
“与世界保持良好关系非常重要，因为思想和科学不应受国界限制，这是为人类带来最好成果的途径。”哈利法·阿尔·卡马表示，目前实验室正与清华大学沟通机器人技术合作项目，他希望中国的研究中心与迪拜的研究中心建立更多联系。
国内锻造的算法能力构筑出海竞争力
在不少人的印象中，中东似乎“遍地黄金”，但真正掘到金的人，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2024年以前，信息差是中东出海热潮的最大原因。但李敏坦言，如今，信息壁垒正在被打破，信息不对称逐步消解。
中国律所和咨询公司对中东市场信息的把握更加清晰，咨询服务质量也明显提高。今天的迪拜“慢慢在内卷”——中国人卷，迪拜本地人也在卷。
出海的中国人普遍学历高、经验丰富，迪拜政府部门里也出现了中国雇员，中国人的认知和经验普遍更高。在迪拜，基础设施日趋完善，政策法规不断健全，市场竞争也在加剧，抱着“先来看看、说不定能成”的心态涌入，往往会发现出海远比想象复杂。
9月份的迪拜，白天气温仍徘徊在40摄氏度上下。外卖骑手驾驶摩托疾驰，出入写字楼送餐。
Lucas Xie表示，中东外卖市场是增量市场，消费群体多元、偏好在线服务，“我们来这边最大的感受是，做业务最终还是要解决消费者的需求，才能得到消费者信任。”Lucas Xie表示，除了消费者端的洞察，尊重本地的合规要求、政府监管、文化习俗同样至关重要。
在Keeta阿联酋团队中，海外人员占比高达80%。语言不通、文化隔阂，便难以真正理解商户与用户的真实需求，这在外卖业务中尤为明显。阿联酋人口大约1000万人，其中外籍人口约占88%。饮食这件事承载着文化属性，人口结构的多元性直接投射到餐饮需求上，形成更丰富的细分。这是Keeta在真正落地阿联酋后才逐步发现的。
在阿联酋，不同消费者对菜系的理解、本地化的改良和食用习惯往往存在差异。以中餐为例，有人偏爱传统风味，也有人更喜欢融入当地饮食习惯和口味的改良版。面对不同类型的建筑、通行条件及配送场景，配送运营策略也需要调整。营销和促销活动则应结合当地节庆与消费者喜好来设计，充分考虑文化差异和法规。而国内平台日处理千万级订单量锻造出的技术能力，同样构筑了出海竞争力。科技研发和大规模配送中积累的这些经验，经过灵活调整，投入到了阿联酋市场。
地区热度不会一直持续
过去两三年里，DIFC负责中国业务的员工每年要接待数千名前来考察的企业代表，如今一个月见不到几家。但有意思的是，转化率反而大幅提升。DIFC发言人介绍，从2025年下半年至今，一个愈发明显的变化是：不少中资企业在国内就已敲定出海方向，客户资源也提前落实，只要一出海，立马可以落地展业。这类企业目标明确、模式清晰，对自身业务模式在当地成功落地的把握也更大。
目的地稳定的法律体系、成熟的商业生态、发达的资本市场及健全的基础设施，往往被认为是企业出海的基础条件，但企业出海后能否真正在当地站稳脚跟、实现长足发展，关键还在于其本地化与全球化的推进力度。
一位在阿联酋生活了十来年的华人告诉澎湃科技，阿联酋资金充足，人也精明，他们希望手中的资产能够保值增值，且能保持两位数的增长。阿联酋主权资本的投资方向大都在国外，高科技企业落地于此，“真正能够赚钱的一定是能落地的，而且要跟这里的工业、生产、消费需求相关。”
李敏的建议更加务实。她认为，对出海企业而言，挑选一支合适的团队，既具备行业认知与经验，又要能跳出过往经验的局限，并且保有足够的耐心、信心和吃苦的决心，是最为重要的前提。从已经出海迪拜的中国企业来看，推广营销策略如果能令人“眼前一亮”，往往更容易从同行中脱颖而出、精准链接各方资源。信息甄别能力同样不可或缺，咨询行业鱼龙混杂，广泛听取、多方观察、交叉验证，才能少走弯路。
为了摆脱对石油的单一依赖，迪拜追求经济多元化，发展贸易、物流、金融服务等非石油产业，对科技的投入力度也在加大。由于受到外部环境影响，当地人口存在波动。更何况，区域热度不会一直持续，保持竞争是一项长久任务。
当被问及内卷时，DIFC表示，机构也有需要达成的业绩目标，每个地区的增长周期可能只持续几年或十几年。如果想抓住这一轮机会窗口，跻身世界顶尖行列，确实需要内卷。迪拜会一直卷下去，只要这种竞争能够带领大家走向更好的地方，就可以接受。
（本文李敏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