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杨洁
8月9日中午,为9位获得基础科学奖章的科学家授予奖章后,丘成桐率先来到了媒体见面会的现场。这位荣誉加身的2026国际基础科学大会主席、菲尔兹奖得主谦虚地打招呼后落座,和身旁的基础科学奖章得主交流互动。
当天上午,2026国际基础科学大会在北京雁栖湖国际会展中心开幕。克莱尔・瓦赞、姚鸿泽、张寿武、刘若微、王贻芳、文小刚、鲍哲南、庄小威、张锋等9位科学家获得基础科学奖章。
按照数学、物理、工程三大领域划分,基础科学奖章旨在嘉奖全球范围内在基础科学领域取得革命性、突破性成果的科学家,致敬他们对科学进步作出的卓越贡献。
从代数几何、数论、凝聚态物理,到中微子实验、柔性电子、超分辨显微成像、基因编辑,9位基础科学奖得主的研究覆盖了基础科学最前沿的方向,在基础科学领域取得了革命性、突破性成果。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丘成桐在开场提到,众多享誉世界的科学家会聚在一起,推动中国基础科学与全球更好地交流,携手合作、分享资源,共同推动基础科学进一步发展。
对于坐在台上的9位基础科学奖章获得者,用丘成桐的话来说,“研究基本上都是(由)好奇心产生的,也是0到1的研究。”有趣、有意思、好奇心,是各位科学家在见面会提及频次最高的词汇。
“我的研究是(有关)基因治疗,我们一直在从大自然里找各式各样非常奥妙的机制作为治疗的工具。”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博德研究所研究员张锋在12岁时看到了电影《侏罗纪公园》,觉得用分子生物学制造恐龙太有意思了,从此就想“用工程原理的方法改变生物”。后来,他的团队从大自然里找工具——从青苔里找,从做酸奶的细菌里找方法。他感慨,人类对大自然奥妙生命的理解还很少,多研究,就能发现对健康有用的东西。
在介绍自己所研究的宇宙问题之前,狄拉克奖章得主、麻省理工学院教授文小刚朗读了母亲为他写的一首儿歌:太虚幻境小精灵,磁腰电头漫天星。拨弦弹出七彩光,张网织就五色锦。非无非有无生有,亦幻亦真幻成真。七十二变非神通,万物之母天地根。
这首儿歌,便是母亲对他所研究领域最朴素的理解。在文小刚的解读中,他的目标是发现宇宙中的光从哪儿来,电子起源是什么,电子奇怪性质又来自何处。他们试图用量子信息来统一解释光、电子及其奇怪的性质,与此同时,通过设计量子材料,使其具备“奇怪”性质,“也许会有什么应用”。

一些大胆而有创意的科研探索正在尝试“穿越时空”。在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斯坦福大学教授鲍哲南的研究里,一幅30至50年后的发展图景正在缓缓展开。依据图景,鲍哲南再反向梳理当下尚且缺失的基础科学理论,以此作为科研的切入点。
过去20年间,她在斯坦福大学始终怀揣一个科研理想:当下主流电子器件以硬质硅基材料制作而成,但人体本身由柔软的生物组织构成。她不禁思索,电子器件能否拥有类似人体皮肤的柔软特质,“让这些电子器件不是远离我们的身体,而靠近我们的身体,甚至进入人的身体”。
顺着这一目标反向推导,作为化学家的她,选择从分子结构与化学设计着手,钻研新型柔性电子材料的设计逻辑。团队如今已经摸索出一套材料设计方法,性能可比肩传统硅基器件。接下来,她与团队计划利用这类柔性材料落地制作实用电子器件,用科研成果造福人类。
更多有意思的基础研究新发现,在见面会上被提前透露。从1983年开始,ICCM数学奖首届金奖得主、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张寿武用了43年时间把几何用在数论方面。发言时,他笑着分享了一个最新发现:数论也可以用来做几何。
他年轻的时候,听人说可能有另一个“adelic宇宙”(记者注:“adelic”源自数论中的阿代尔环概念),以为是个笑话。最近他发现不是笑话——数论也可以反过来做几何。发现“新大陆”的他,接下来要花很多时间研究,看看能不能对现实世界起作用。
当然,有的基础研究目前看起来或许是“无用的”,但基础科学的魅力正在于此——打通了基础难点,应用前景将不可想象。基础物理学突破奖得主、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研究员王贻芳研究的基本粒子,看起来和日常生活没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研究它呢?”他说,在长期研究过程中发明了各种手段,如已经应用在各大医院的加速器,“科学研究虽然可能显现出很多‘无用之处’,但是它的副产品经常会对我们生活有巨大的改变。”
在丘成桐看来,这些“无用之事”对于科学研究来说是很重要的。“(在刚开始的时候)这些研究往往看不出来它的重要性,但是慢慢接触到工业上的时候才恍然大悟。”丘成桐期待,中国将持续支持好奇心产生的研究。

在这场顶尖科学家汇聚的盛会里,AI会给科研带来怎样的冲击,是媒体最关心的话题。8月初,OpenAI对外披露,其最新测试模型已经攻克或推进了10道长久悬而未决的数学难题,研究范围横跨高维几何、编码理论、群论等多个前沿领域。
问题抛给了张寿武。他打开话筒,“AI的出现就像以前发明汽车和飞机一样,它们非常强大但是也很危险。人不坐汽车、不坐飞机是不可能的,但是要学会在安全的意义下用它。”
他说,AI已经能解决数学领域较简单的问题,比如图论、组合,且速度比人快。但是,AI给出的答案就一两页纸——换句话说,在深度思考方面,目前跟人类还相差很远。
他补了一句开玩笑的话:“我是不敢跟AI交流的,交流之后它肯定比我跑得还快,所以我自己琢磨,留点‘自留地’。”
全场笑了。
笑完他严肃地说,AI最大的问题是安全——怎么用它而不被伤害。接下来不是“用不用”的问题,是怎么用、政府怎么监管的问题。
在2026国际基础科学大会的开幕式现场,丘成桐也回应了同一个话题。“近年来,基础科学研究迎来了人工智能这个重要的工具。人工智能辅助数理研究的成果不停地涌现,展现出高效强悍的辅助能力。”
丘成桐相信,人类独有的原创思想,不会被机器代替。科学家对真与美的矢志不渝的精神会万古长存。科学史上足以改写学科格局的革命性成果,大多诞生于多学科深度交叉碰撞,从看似无关的方向中找到全新思路。“科学家在探问宇宙过程中会继续展现我们的无畏与勇气。”
丘成桐还谈到王虹、邓煜摘得菲尔兹奖一事,“两项重量级成果震动国际数学界”。如今,国内外的民众对基础研究的热忱空前高涨。他说:“这既是时代赋予科学家的历史机遇,更是为新一代青年学者崭露锋芒搭建了绝佳舞台。”
自2023年,由丘成桐发起设立的国际基础科学大会进入第4年。谈及对未来的期许。丘成桐说:“希望5年到10年内中国成为世界数学的强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