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赛场内外种下“心理健康”的种子

中国青年报  |  2026-06-02 06:37
作者: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梁璇

参与互动活动的江苏省花样游泳队运动员。张依瑶/摄

  南京体育学院运动员公寓二楼,有一间特殊的办公室,乳白色纸质屏风揽住一屋子阳光,绿植、种子摆件和墙上马卡龙色的图表营造出让人安心的氛围——这个去年成立的“运动心理支持中心”平均每周有5到10人次来访。他们来的理由五花八门:有的想提升运动表现,有的因为伤病陷入低谷,有的在为退役职业转换做准备,还有的只是进来坐一坐享受片刻安静。

  办公室的主人、运动心理支持中心负责人毕晓婷认为,小屋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心理咨询室,它的服务对象以竞技体育从业者为主,但承接的是每个“鲜活个体”的发展需求:运动员能在这里直面自己的“普通”一面,普通师生也能在与运动员的互动中发现自己“不普通”的可能。

  从课堂到训练场 全员守护心理健康

  南京体育学院校长吴兵成在体育、教育系统工作多年,他观察到一个普遍现象:心理工作“说起来重要”,但真正落地的不多。以运动队为例,当前主流观点仍是“问题后的干预”和“大赛前的减压”,但真正有效的心理调节往往藏在教练日常的一个表情、一句话,甚至一个肢体动作里,“心理调节应该是日常训练的一部分”。

  如何让心理健康工作融入日常?南体的答案是“学训融合”——这不是一条挂在墙上的口号横幅,而是一套正在运转的机制。据吴兵成介绍,区别于多数高校的冠军班人才培养模式,运动员从小进入江苏省体校,训练、学习、生活都在南体的校园里,这让心理服务有机会深度嵌入运动员的全生涯发展周期,而不是等到问题爆发再介入调整。

  “无论运动员还是学生,心理健康跟成绩一样重要。”毕晓婷说,5月25日全国大中学生心理健康日,主题为“心理有办法”的互动集市为运动员和学生搭建了一座桥,活动面向运动员,学生担当志愿者。

  志愿者李栋记得,在为小运动员制作手工挂件时,他闻到了孩子身上的膏药味,“我也是体育生,很熟悉那个味道,瞬间能感受到他在训练中受的苦”。

  运动心理支持中心成立以来,南体的普通学生也有机会进入心理服务的一线,跟队观察、参与服务、收集运动员反馈。“他们学的不是书本上的心理概念,是在一线的心理实践。”毕晓婷表示,这些学生和运动员年龄相仿,更容易建立信任,“运动员愿意跟他们说话,比听专家讲大课放松多了”。

  “研究课题要出在训练馆里。”吴兵成把这种机制概括为“导师引领、学生实操、运动员受益”的闭环,学生有机会在竞技训练和比赛场景中观察学习,将课堂知识与应用相结合,一方面,助人自助,提升心理健康,另一方面,当未来他们成为体育老师或基层教练时,就能把在运动队学到的心理调整方法带到更广阔的课堂上。

  响应学训融合的要求,青年教师苗浩飞既跟队服务运动员,也承担班主任工作。他发现运动员和学生面临类似的心理发展课题:压力与情绪调节。运动员感受到比赛胜负、选拔淘汰的高压,学生则面临学业、就业、人际关系带来的“内耗”,“两者都需要稳定情绪、管理焦虑、重建信心,这也是竞技心理方法可以普惠大众的关键”。

  课堂上,苗浩飞会把运动员常用的腹式呼吸法教给班里的学生,短短几次呼吸,就能快速平复烦躁情绪;他也会为不同专业的学生分析社会热点中的心理案例,提醒未来的体育教育工作者和新闻工作者:心理问题的背后,往往有复杂的家庭、经济和社会综合因素,“不要嘲笑任何一个在公共场合情绪失控的人”。他希望更多人了解心理知识、包容心理困境,让需要帮助的人敢于开口、愿意求助。

  这与运动心理支持中心倡导的“全员心理工作模式”不谋而合:心理老师不再单打独斗,教练、队医、体能师、领队、学生志愿者都是心理健康守护者。“有的运动员更信任队医,有的更愿意跟队友倾诉,大家都懂一点心理学知识,更容易形成安全、包容的支持圈。”毕晓婷说,这种协同机制,也让南体的心理服务真正融入日常、落地生根。

  从竞技场到生活圈 “迁移”正在发生

  “心理健康不是一次性干预,而是长期、潜移默化的过程。”毕晓婷介绍,互动集市现场设置了“测试有办法”“笑容有办法”“改善有办法”三个板块。运动员可以主动参与心理测试,在卡片上写下给自己的建议,做成小挂件挂在包上,“我有办法,这是一个积极的暗示”。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发现,留言板上,“加油”“我可以”中间,藏着“我要休息”“我不要压力”等字样,还有运动员在别人写的“行”字前,用红笔加了个“不”。这些细微的抵抗与诉求,与运动员一贯坚毅、克制的公共形象形成微妙反差。“它揭示了一个被长期掩盖的事实:那些被认为心理最强大的人,同样在承受压力、怀疑与疲惫。”毕晓婷说。

  心理测试环节有4个二维码,对应沟通、心情、抗压、焦虑4个测试方向,与中心合作的心理测评专家白文娟发现,选择“焦虑”的运动员数量明显较多。她记得一个年龄尚小的运动员啜泣着讲述换了新搭档后的担忧,“没信心,压力自评接近满分”。白文娟没有急着给建议,而是认真听他说完,“他最需要的是情绪被看见”。

  白文娟说,相较同龄人,运动员的情绪智力发展被提前放在了“困难模式”下:成长环境离不开高压、竞争、不确定性,暴露出的适应问题和情绪困扰,正是更多年轻人未来需要面对的课题。她在调研中也发现:运动员面对压力时,会更主动地寻找办法、自我调节、试图走出困境,“即便习惯独自消化,他们也很少选择彻底躺平或逃避,而是会用自我对话、目标拆解、专注训练等方式主动应对”。

  体操名将尤浩的经历,或许是对这种能力最朴素的注解。2016年里约奥运会,他的首次奥运之旅以失误告终,赛后他一度陷入自我质疑,甚至萌生退意。但他抓住被懊悔包裹的不甘心,自己上网搜索“受到打击怎么才能走出来”,凭借“每天进步一点点”的朴素信念,摸索出一套目标管理方法,把宏大的压力拆解成可完成的小任务,一步步走出低谷。正是这种主动自救与科学调节的结合,让34岁的他跨越伤病与失利,成为国内体操界罕见的“常青树”。

  “尤浩的习惯就是不会坐等别人来问‘你还好吗’,而是自己先动起来。”毕晓婷认为,这是普通人最值得借鉴的经验——心理问题的第一步,不是解决问题本身,而是承认“我需要动起来”,她强调,“但凡还有自救的意识,不让自己陷在情绪里,就迈出了重要一步”。

  这种积极的迁移正被南京体育学院有意识地推进。吴兵成表示,目前,南体的运动心理支持不仅服务于本校,还为国家队、各市区青少年体校、苏超队伍、社会俱乐部提供指导。他希望有更多竞技心理成果“竞转民”,惠及青少年与普通大众,“运动员采用的压力管理、情绪调节、注意力训练、目标设定等方法,完全可以迁移到校园、家庭和社会”。他甚至设想未来可以开出结合运动的“心理处方”,针对不同人群提供精准干预方案,“运动是良医,心理有办法,这就是我们要传递给社会的理念”。

  事实上,赛场内外的心理健康经验是双向流动的。竞技体育沉淀的心理调整方法正在走出训练馆,适配普通人的日常成长场景,与此同时,运动员也在解锁不同的社会角色,重塑身份认知。毕晓婷坦言,过去不少运动员、教练将自我价值完全绑定赛场,生活只剩训练、成绩单一维度,难以顾及个人生活与多元身份,“现在越来越多体育从业者意识到,我是学生、妻子或丈夫、家长或者更多角色”。

  “怎么公平对待两个女儿?”这是尤浩最近求助毕晓婷的问题。为了陪孩子成长,尤浩选择从北京回到南京训练,“体操是我的职业,但我当前最重要的角色是父亲”。在毕晓婷看来,这种心态恰是运动寿命的保鲜剂,“运动员不是神,他们就是普通人。普通人能过好自己的一生,整合多个身份,这就是最好的心理状态。”

  历经多年赛场沉浮,尤浩总结出人生经验:办法总比困难多,这与“心理有办法”的活动主题不谋而合。“一是心理学有办法帮助每个人,二是心理问题有很多解决办法可以尝试。”毕晓婷认为,这句话既是给运动员的安心丸,也是给学生的方向标,更是向社会传递的态度:心理出现问题不可怕,不丢人,解决它有路径、有资源、有希望,“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大家心里种下一颗种子,无论遇到什么,‘心理’总有办法”。

  本报北京6月1日电

责任编辑:曹竞,郭剑,李沛然
流程编辑:罗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