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尹希宁
5月28日，西藏少年克孜桑布将金黄色哈达献给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骨科六病区副主任周立金后，顺利办理出院。这意味着，他可以挺起脊梁，稳稳地回家。
帮助高原上的脊柱侧弯患者挺直身体，北京朝阳医院老中青三代骨科医生一直在接力。用骨科疾病诊疗中心主任海涌教授的话说，“找到一个、追踪全程、救助到底，让他们实现命运的华丽转身”。
2006年北京朝阳医院“大海脊柱拯救行多次动”志愿服务项目启动，20年里，40余名骨科专家和青年志愿者组成的团队前往藏区62批次，累计筛查10万人次，救助上千名藏区脊柱侧弯患儿。
5月22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见到周立金时，他正在办公室里调整脊柱模型摆放，还把一个卡通版毛绒小蛇绕在弯曲的脊柱上。“这都是弯曲的脊柱，我喜欢，但患者看着害怕，我就把这小蛇缠上。”周立金说。
国家卫生健康委公开数据显示，真正的脊柱侧弯（结构性侧弯）分为特发性脊柱侧弯和其他类型脊柱侧弯，其中特发性脊柱侧弯是儿童青少年脊柱侧弯中最常见的类型，占比75%-80%。
周立金记得，在他读书的时候，医学教材里的表述是，脊柱畸形没有血型、肤色、人种和海拔等因素的发病差异。然而，“大海脊柱拯救行动”经年累月的候鸟式筛查数据证明了，高海拔地区脊柱畸形疾病的发病率、重症率以及因重症致残率高于平原地区。
“大海脊柱拯救行动”的发起人海涌教授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2006年底，朝阳医院成为中华慈善总会专项救助贫困地区脊柱侧弯青少年的爱心工程定点医院。当时，有爱心人士向医院介绍了第一位藏族患者毛吉。海涌团队治疗后开始思考，海拔问题是不是影响脊柱侧弯的重要因素。
就这样，海涌的工作计划也写到了几千公里外的西藏。
“雄心勃勃”这四个字是海涌形容第一次上青藏高原前的状态。那会儿，周立金还是团队里的年轻医生，带着更年轻的学生一路深入乡村。
海涌提到，团队除了要克服高海拔带来的高原反应，还要请医生、大学生等志愿者当翻译，把复杂难懂的筛查意见告诉患者。
“我得揭个老底儿，”周立金听过海涌的话后笑了，“海主任干活儿离不开氧气瓶，他自己没好意思说。但是不舒服归不舒服，他一到工作时间那没得说。”
2024年7月，周立金带着医护人员和志愿者深入西藏日喀则地区，那是喜马拉雅山脉中段与冈底斯山-念青唐古拉山中段的交会地带，境内有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玛峰。
那次，周立金见到了20岁的小伙子平措，经过筛查判断，平措患有结核性脊柱后凸畸形。当时，平措正处于高二升高三的阶段，担心手术会影响高考复习。周立金与平措约定，高考后到北京接受治疗。高考结束后，医疗团队在北京给平措做了全脊柱CT，结果显示平措的脊柱形成了尖锐的角状后凸畸形，最大角度超过120°。手术风险极大，做不做、怎么做？
经过讨论，医疗团队敲定了更安全的手术方案，并完成了多次手术模拟。历时8小时，海涌、周立金等医生顺利完成手术，平措的角状后凸减少了约60%。
术后第5天，平措开始尝试站立。如今，平措已是西藏民族大学数学与应用数学（师范）专业的学生，毕业后，他就可以站在讲台上向学生们教授数学课。
在筛查中，周立金坦言，项目团队走访村落筛查之初，大部分患者和家属不知道脊柱侧弯是一种病，不知道这种病能不能治，也不知道找谁来治。随着团队走的村子越来越多，患者们总会提前等待团队的到来。
“他们走到了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迎接我们，所以我每次都会哭，”周立金记得，每次到西藏做脊柱侧弯筛查时，车子长时间在路上行驶，翻山越岭后，“突然发现一群人举着哈达等着我，那种感觉豁然开朗”。
项目启动20年来，一批批医护人员和志愿者也见证了西藏的变化。“最早跑高原的时候别说住宿了，我们睡在皮卡车斗里。”周立金说，一开始是自备睡袋，后来借住在学校集体宿舍，“现在？那条件简直是好得不得了。”
住得好了——镇上有了连锁酒店，“墙壁里钻出氧气来”。
交通好了——“不光是柏油路，还是风景线，我们可以一天内从A地赶到B地，现在去的话我不上火也不发愁了。”
朋友多了——“现在患者们都不用我们做初筛了，当地的伙伴都来帮忙。有机场地勤工作人员、小学老师，志愿者都是毛细血管一样，扎在藏区”。
医疗通道更便捷了——如今，项目已经形成一套完善的筛查治疗系统，一名患者被发现后，先由当地志愿者完成初筛，再由专业医生集中评估。根据评估结果，需要手术的患者将定下合适的时间到北京，与此同时，项目链接的慈善资源也逐一告知患者。等患者手术结束后，北京的医疗团队还会通过群聊和不定期走访等形式了解患者的康复情况。
当初引路的海涌教授，更想着“授人以渔”。他介绍，团队将筛查数据作为研究资料，在国际上首次报道了“我国高海拔地区脊柱畸形疾病的流行病学特点”，研究生们还撰写了关于加强中国高海拔地区中小学生脊柱侧弯防治的模拟提案，获得第十届提案中国·全国大学生模拟政协提案大赛一等奖。
经过20年对脊柱畸形疾患的潜心研究，团队共发表文章390余篇，获得专利19项，主编译专著12部，成果纳入国际指南3部、权威著作4部，转化产品销往德国等多个国家；建立了国际首个高海拔地区脊柱畸形研究与防治中心和专项基金，率先召开针对高海拔地区脊柱畸形的国际研讨会，得到了国内外同行的认可。
如今，像骨科疾病诊疗中心主治医师张苡齐这样的年轻一代已经具备了挑大梁的能力，成为脊柱侧弯治疗的中坚力量。
张苡齐说，如果现在在群聊里发布去西藏的通知，短时间内就会有很多人抢着接龙，大家都想去，00后学弟学妹也不例外。不仅是西藏，青海、川西等高海拔地区也一直在团队的筛查范围内。
“中国很大，我们要继续走下去，要找到他们。”海涌说。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北京5月28日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