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她回家,这个故事没有脚本

中国青年报  |  2026-05-20 06:46
作者: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黄晓颖 实习生 汪烨

5月8日,路程还剩最后12公里,导航上显示的“山路十八弯”。


  这是一趟1293公里的旅程。

  北方民族大学大四学生于金辉要连夜走完它,把一位女同学送回家。从学校所在的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到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利川市,导航显示驾车要途经5个省级行政区,车程14个小时。

  5月8日凌晨,于金辉的社交媒体收到一条同学发来的私信:“舍友妈妈去世了,若明天走,见不到最后一面了,有没有可能她掏油费(你们)连夜送一下,你们可以拍一期有意义的视频。”

  于金辉没多想,揣着手机就出了门。他22岁,读的专业是体育教育,做了一年多自媒体,发自导自演的视频,攒了上百万粉丝,在学校里算是风云人物。

  过去,于金辉发布的内容,几乎都是有脚本的校园搞笑短片。在画面里,他语速飞快、情绪饱满,有时整蛊室友,有时当恋爱军师,偶尔也当同学的“义父”。他第一条点赞量超过200万人次的视频,讲的就是在宿舍教舍友电话表白。他接游戏、电子产品的广告。3天前,他刚换了新车。

行车途中看到的朝霞


  半夜接到求助信息后,他叫上3个一起做自媒体的男同学,找辅导员请好假,开着新车和那位急着回家的女生在校门口汇合。

  于金辉记得,几个小伙子都没考虑长途驾驶的疲劳,兴奋盖过了睡意。

  凌晨1点36分,载着5个年轻人的车子出发了。车上的男生一致认定,这就是他们年轻时要做的那种“对的事”,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同学。

  刚见面时,于金辉一招手,就看见女生哭了,几个小伙子“手足无措”,只能劝她别担心,承诺会将她安全送到。

  启程后,车里的气氛一度陷入沉闷,没一会儿就彻底安静。在夜色中,他们开上了银百高速。

北方民族大学护送女同学回家的4名男生,从左至右依次为:靳凡超、于金辉、闫润杭、李心龙。


  路很宽,平直、没有起伏,大多数时候,视野中没别的车辆,路两旁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于金辉握紧方向盘,以每小时120公里的速度前进。坐在副驾驶室的同学负责视频记录。

  困意一步步逼近。于金辉回忆,过了平时入睡的午夜时分,他长时间盯着前路,觉得眼睛“发直”。在沿途的服务区,他买了能量饮料、提神的槟榔和牛肉干。车上的一个男生在网上查到,牛肉干嚼了塞牙缝,让人一晚上只想剔牙,不想睡觉。为了提神,车里还播放起音乐,有人聊起了毕业答辩。

  在4个男生中,于金辉驾驶经验最丰富,从大一起,他就一个人开车上学。家乡河南封丘到宁夏银川有1000多公里,他总是中午出发,凌晨到达,假期偶尔驾车出游,他的驾驶总里程超过了10万公里。

  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半夜出发。兴奋褪去,导航上的剩余里程得一公里、一公里消掉。于金辉最困的那段时间,感觉里程一直停留在4位数,他一罐接一罐喝能量饮料对抗睡意。

  在黑暗中,车驶出宁夏,开过甘肃,从银川辽阔的平原驶入陇东黄土高原,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车行4小时,已经到了陕西。

  5点38分,太阳出来了,在天空布下朝霞。车一直往前,像是开往霞光里,于金辉说心里也像有一团火。小伙子们到服务区扎堆儿洗脸,又买了20多瓶能量饮料。

  看着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于金辉觉得“沧桑”,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他没感觉到饿。

  7点,他们抵达西安。正值早高峰,路上的车“又多又猛”,都在“进攻式超车”。于金辉感到紧张,握着方向盘,手心不停冒汗,隔一会儿就要拿旁边的纸巾擦干。

  开过西安后,路程过半,他们要开始穿越秦岭。

  终南山隧道全长超过18公里。在单向的山洞中,他们看不见秦岭山脉的磅礴,时间似乎突然变得很漫长,于金辉最后只记得,自己在隧道中走过了一段极长的路。

  山势连绵,前方的隧道越来越多,车速放慢下来,路过小峪口、柞水、包家山……路,一会儿被隧道里的灯光照亮,一会儿被太阳照亮。在柞水服务区时,于金辉的腿一下车就发软。

  几个小时后,上午10点,一行人终于走出秦岭,南入大巴山,到达接近陕渝交界的安康。导航显示,此时距离湖北利川只剩下300多公里,他们再次把油加满,于金辉看着3位数的里程不断减少,第一次感受到“近了”。

车行至重庆方斗山隧道,天下起了雨。


  重庆的山连着山,云连着山,水也连着山。天空低垂,树木繁盛,有时山这边有雨,穿过后又是晴天,再过一座山,雨点又打在车窗上。

  桥也变多了,高耸入云的大桥横跨两山之间,长江从车轮下流过。这是于金辉第一次来到长江边上,而在他的家乡封丘,黄河拐过“几”字的最后一道水弯。在黄河大桥上,他见到的是一望无垠的平原和浑黄的河水,而长江坐怀青山,流过绿水。

  从一条母亲河,来到另一条母亲河,于金辉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共鸣。他更加确信,这件事情没有做错,回想当时的感受,他说胸中有“万般沟壑”。

  不过没多久,秀美的山就露出了它的另一面。

  在重庆万州,因为临时交通管制,载着几个年轻人的车子只能低速绕行,双向两车道的盘山公路上,行驶着不少同样绕行的重载大卡,路况对司机是考验,于金辉一会儿踩油门,一会儿踩刹车,最快时只跑到每小时30公里。

  他感到,大脑没有一丝困意,但身体的疲惫在加重,“没有哪里是舒服的”。因为喝了太多能量饮料,他仍不觉得饿,但胃发出了疼痛警告。饮料的味道弥漫在口腔里,让他感到恶心。

  还剩最后20公里时,于金辉记得,导航地图放大看到弯,缩小还是弯,不少路面没有护栏。有好多次,他以为自己开到了悬崖边。对向的司机压着中线冲过来时,他靠着山体,小心翼翼把车速一降再降。

  车里的同学们不断叮嘱他,但他觉得声音越来越远。海拔的变化让他出现耳鸣,像耳朵里鼓起个水泡,把听觉蒙上了。他只能不断张嘴、咽口水,嚼着副驾同学递来的口香糖。

  5月8日中午刚过,他们进入了湖北境内,下午2点20分,经过12个多小时的车程,5个年轻人终于抵达。

  下车时,于金辉觉得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被男同学搀扶着,找了个角落呕吐。女同学家中正在举行丧礼,他不想被人们看见,免得大家因他的身体状况产生愧疚。

  后来,他发了条朋友圈说:“燃尽了”。

  这种身体的极限,于金辉体会过不止一次。高中时,为了争取优秀的体育成绩,他拼命练习中长跑。有一次,他跑21公里的配速比普通人跑1公里还快,跑完差点进了医院。

  在过往的人生中,他总是这么拼。

  于金辉出生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父母文化程度不高,一开始做农民,后来做农民工。母亲打零工,父亲在外地给人家盖房子。为了让儿子有出息,他们坚持送他读私立学校。他拼命学习,总考第一,却因穿得破烂被同学欺负。

  到了初中,他去市里上学,第一次见到“高楼大厦”,第一次见到麦当劳和肯德基。同学们聊的名牌、游戏,他都没听过。自卑在这个少年的心里生长,让他的成绩一落千丈。因为想读普通高中,他在初三时决定练体育,趁着每天吃晚饭的时间到操场跑5公里,跑完后就去上晚自习。一开始,学校田径队的老师不看好他,他拼命练、拼命跑,最后在一场重要比赛中拿了第一。

  于金辉的母亲没上过高中,不知道一个月给他多少钱。其实,日常生活加上训练花费,800元根本不够用,但他从没向父母坦白,自己跑到工地干活,在烧烤店当服务员,在路边发传单,在学校里做推销。

  上大学后,他申请助学贷款,自己赚生活费。大一寒假,他过年没回家,到上海一家酒店当保安;第二年暑假,他跑到上海送外卖,被骗了5000多元。于金辉不敢对父母说,只能向一个相熟的高中老师借路费。回家后,他立马到工地清垃圾,一天赚150元攒钱还债。

  回想起那时,于金辉已经分不清是精神还是身体更累。他觉得,自己现在有了能力,见不得别人受苦。

  在灵堂前,看着女同学一边给母亲烧纸一边哭,于金辉也忍不住掉眼泪。今年年初,他深夜接到电话,得知母亲从工地摔落,就连夜开车回家,还好母亲的生命无虞。他不敢多想。女同学的父亲和哥哥还未赶到,在灵堂前,于金辉讲自己的故事安慰她。

  为了不给同学的家人添麻烦,4个小伙子没有多停留,送完祭礼,待了不到5个小时后,就开车离开。于金辉婉拒了女同学给他的“油费”,返程时,他终于能坐在饭馆里好好吃顿饭。结果,菜还没吃完,于金辉就靠着墙睡了过去。这一次,是同学把车开回了学校。

  行车途中经过隧道。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回校的路,几个人花了两天时间,还订酒店补了觉,在路上,于金辉把这趟旅程剪成了一条视频。他选了能抒发“生命中刻骨铭心的、真实的情感”的配乐。

  视频发出后,有网友被这份同学情谊感动,也有人提出不同看法,觉得自驾并非最好方案,有人质问他为什么不换人开,有人质问他是不是超速了,有人觉得他是为了拍视频、赚流量,还有人给车上其他男生的账号后台发质疑私信。

  做自媒体一年半以来,这样的情况于金辉见多了。以前遇上发私信骂他的人,他会回谢谢,然后把对方拉黑。

  这一次,他没想到,受助女同学的舍友、开过远路的网友和恩施当地人,都来视频评论区帮他解围、作证。

  一位恩施网友提到,到了晚上,回乡下没有大巴,开车是最好的方式;还有一位本地人说,以后遇到特殊情况,自己也可以帮着接力。

  事实上,从宁夏银川到湖北利川,两地没有高铁、飞机直达,比起辗转各种公共交通工具,开车是最快的方式,只需一个夜晚。

  出发前,于金辉送的那位女同学有很多担心,她担心自己的毕业答辩,也担心影响几个男同学的毕业进度。她平时不刷短视频,后来听说于金辉被骂,还想帮忙澄清。

  作为在短视频领域摸爬滚打的博主,于金辉说,自己有太多办法让这条视频“更火”。“把镜头对准女生,把她崩溃大哭的场面放在前3秒,提升完播率,给自己立个人设,接受专访,再开直播搞募捐”,他对这些流程并不陌生。

  但后来,在返程的车里,他把女生出镜的画面打码、剪掉。在镜头设计上,这是他最粗糙的一条视频。一群平时在视频里嬉笑打闹的小伙子,这次看起来都很严肃。视频发出去后,于金辉觉得这件事情“过去了”。如果不是担心朋友被骂得受不了,他甚至不打算澄清什么。

  最开始做短视频时,于金辉就想拍一些帮助别人的内容。但这些事情不常发生,他又不想造假,“一天一更”根本做不到。最终,他选了搞笑赛道。

  写脚本、设计镜头、剪辑,几乎都靠他自己完成,有时候他在路上走着走着,想起一个角色要怎么演,自己就会笑起来。他曾遇上一个经济困难的女生,想要跟着他学做视频,最后,他教女生把账号做了起来。

  在做这些事情时,于金辉总想起吃过苦头的自己。他为送同学回家的故事写下“互联网的意义”。在他看来,互联网应该传播的,正是这样的善意。

  22岁的于金辉完成了一个善举,也得到了应有的奖励。恩施文旅部门给他寄奖品,有企业找他合作,他“突然多了很多朋友”。在社交媒体的账号后台,有人想要他帮自己的女朋友买一份礼物,有人想要一双球鞋。

  不过,于金辉暂时没有成为“许愿池”的打算,他恢复了账号更新,在视频里做回了嘻嘻哈哈的大学生“于鱼”。那趟旅途中的每个人都顺利完成了答辩,即将开始人生的新阶段。于金辉打算,在学校继续修两年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双学位。

  时间越久,走夜路的很多细节,在于金辉的脑海中就越来越模糊。但他不会忘记的一个时刻是,深夜时分,接到求助的私信后,他和同学们都没有犹豫。他们原本在熬夜改论文,听到消息,就和于金辉一起出发了,见面时,有人还穿着拖鞋。

  这是于金辉最难忘的瞬间。

责任编辑:秦珍子,杨杰,李沛然
流程编辑:胡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