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细微处见信仰之光

——从《向警予》的跨媒介改编看红色人物的书写

中国妇女报  |  2026-05-14 21:02

楚剧电影《向警予》将舞台叙事的凝练和电影镜头的流动彼此补充,呈现出的向警予一生不再只是几个历史节点的串联,而成为一个可以被看见、被感受、被理解的精神历程。

■殷伟 赵晖

由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宣传部指导、中国妇女报社(全国妇联网络信息传播中心)联合摄制的楚剧电影《向警予》近日在武汉首映,让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杰出的妇女运动先驱向警予再次进入公众视野,也让观众重新看见剧作家赵瑞泰半个世纪持续深挖同一人物的用心与耐心。

自20世纪70年代末创作话剧《向警予》以来,赵瑞泰先后以话剧、广播剧、电视剧、楚剧、楚剧电影等多种形式,一次次重返向警予的生命现场。他的创作视野还延伸到葛健豪、宋庆龄等革命女性形象,逐渐形成了一条较为清晰的革命女性书写脉络。

红色题材最怕两种写法:一种是把人物写得过高,高到只剩下纪念碑式的光芒;另一种是把人物写得过苦,苦到只剩牺牲、眼泪和悲壮。前者容易让观众仰望,却难以靠近;后者易有刻意煽情之感,却难以呈现人物的精神成长。赵瑞泰处理向警予形象时,没有直接把她推到“革命先驱”的位置,而是耐心地写她如何成长:她从哪里出发,看到过什么苦难,经历过怎样的挫折,又在怎样的现实中完成思想转变。

从话剧到楚剧,再到楚剧电影,《向警予》的跨媒介改编,呈现出清晰的人物成长线。话剧《向警予》采用四幕十场结构,沿着溆浦办学、思想转向、妇运工运、被捕牺牲的轨迹展开。广播剧《向警予》从风雪夜、地下交通、群众保护等声音场景切入,让向警予的故事进入听觉传播。楚剧《向警予》则以“一九二八年武汉”的临刑场面开篇,再回溯到1919年的溆浦女校,使人物生命的终点与思想的起点形成呼应。到了楚剧电影《向警予》,舞台叙事的凝练和电影镜头的流动彼此补充,向警予的一生不再只是几个历史节点的串联,而成为一个可以被看见、被感受、被理解的精神历程。

溆浦女校一场,是理解向警予精神来路的起点。女生剪辫子、放裹脚布,唱出“苦妹子变成了上学娃”“女儿的心呀比天大”,这些细节并非简单的时代风俗点缀,而是把女性觉醒落到了日常生活的现场。向警予出场所唱“办女校发誓解救众女性”“举火炬引领姐妹出闺门”,也说明她最初的行动方向,首先是妇女教育和女性启蒙。此时的向警予,还没有直接站到革命者的位置上。她从身边女性的苦难出发,在办学、救助和启蒙中寻找改变命运的办法。

然而,现实很快让她看到,启蒙如果没有更大的社会力量支撑,往往会被旧秩序迅速吞没。湘妹子被逼嫁作“八姨太”的情节,把妇女解放从女学课堂推向更沉重的生活深处。湘妹子说自己“宁死不嫁”,向警予劝她“我们要从死里求生路”。这句话分量很重,它没有停留在一般性的安慰上,而是把一个女子被逼到绝境后的求死之心,慢慢引向另一种更艰难,也更主动的生路。女校被砸、学生丧命之后,向警予悲唱“女子命薄纸一张”“女子何日能解放”……这一场的动人之处,并不在于哭声和悲情,更在于它发出了更深一层的追问:在军阀势力和地方权力交织的现实中,一所女校到底能庇护多少女性?一个女子以死相抗当然令人震动,可这样的抗争能否真正改写女性被支配、被牺牲的命运?也正是在这种重创中,向警予原先关于女学启蒙的信念开始被现实推向更深处。长沙爱晚亭一场,承接了女校遭毁的悲痛,也让向警予重新审视自己曾经相信的救国道路。蔡和森提出“教育救国、实业救国、改良救国梦已碎”,这与她此前亲身经历的失败和困境彼此呼应。她逐渐意识到,妇女解放不能只寄托于一所学校的维持,也不能只依赖少数女性的刚烈与牺牲;真正能够打开出路的,是把分散的痛苦转化为有组织的力量,把个体命运的挣扎推进到更广阔的社会变革之中。这样的叙事脉络中,向警予的革命选择就有了清晰的心理来路和现实根基。

赵瑞泰写向警予,还常常借对照性的情节展现不同“道路”的差异。楚剧电影《向警予》中,周强华表面上送来“教育先锋”牌匾,像是在支持女学,实际上却借求婚和“监理”之名试图控制女校。向警予看穿其“赠匾夸奖假关爱,求婚送礼真收买”,以“以身许国,终身不婚”作答。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婚恋拒绝,而是她拒绝把女性解放降格为权力庇护下的个人归宿。电影中的两组“婚礼”亦构成鲜明对照——一边是向警予与蔡和森“手捧《资本论》结婚”,一边是方淑英与周强华“遵从祖训为家族争光”。同样是婚姻,人物却走向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方淑英也曾办过女校,也曾有过觉醒愿望,但最终退回家族秩序和权力庇护之中。这个人物的存在,使向警予人生选择的分量更加凸显。

上海女子参政会一场,则把这种辨析推向妇女解放的立场问题。向警予提出“妇女解放的基础是民众”,湘妹子喊出“生存的权利”……这场戏很关键,向警予所批评的,并不是精英女性所呼吁的女性参政本身,而是脱离广大劳动妇女处境为自己谋私利的那一部分人。她看到,如果劳动妇女的生存权得不到保障,少数女性即使进入权力体系,也不过是“增加几只花瓶”。这一判断使人物的思想立场更加清楚:她所追求的妇女解放,不是少数女性分享旧权力的名额,而是广大妇女真正获得生存、劳动、尊严和自我决定的可能。

影片中,周强华、方淑英、康同璧及贵妇群体并不是简单的陪衬人物,他们共同构成了向警予思想成熟的参照系。周强华代表旧时代地方权力的收编,方淑英显示改良愿望的退回,康同璧及贵妇群体暴露出她们的局限,湘妹子和女工群体则把妇女解放重新拉回最切实的生存现场。向警予正是在这些不同力量、不同立场、不同命运的对照中,一次次受挫,一次次追问,也一次次确认自己的行动方向。

我们由此看到,跨媒介改编并不是把同一个故事从一种形式搬到另一种形式。真正有效的改编,必须让不同媒介释放各自的审美能力。话剧重在结构和冲突,广播剧重在声音和想象,楚剧重在唱腔、身段和情感铺展,电影则重在镜头、场面和时空调度。楚剧电影《向警予》的意义,正在于它把前期不同形态积累下来的叙事经验和审美经验重新整合起来。楚剧唱腔为人物情感留下回旋空间,程式化表演通过眼神、步法、节奏和身段凝聚人物气度,电影镜头则让临刑、办学、求索、斗争等段落获得更流动的连接。观众既能感受到戏曲的抒情力量,也能通过影像靠近历史现场。

这也为今天的红色题材创作提供了启示。红色书写不能只依靠宏大叙事制造崇高感,而需要从人物出发,从生活出发,从具体情境出发。一个历史人物能不能立得住,关键在于观众能不能看到她的现实来路,理解她的痛苦和迟疑,感受到她的判断和选择。向警予之所以在赵瑞泰笔下具有持续的艺术生命力,正在于她既有信仰高度,也有生活根基;既承担历史使命,也保有作为女性、教育者、组织者的复杂经验。

可见,近半个世纪对向警予的持续书写与不同媒介的艺术改编实践,留下的经验便是——宏大主题要落到具体人物身上,革命信仰要落到具体选择之中,历史精神要落到具体戏剧情境里。只有这样,红色人物才不会停留在纪念性符号中,红色题材也才可能真正抵达今天观众的内心。

责任编辑:侯歆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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