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岁的小伙子李幸键第一次学会抱婴儿,是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那个“婴儿”不哭也不闹,又被传递到其他同学怀里。李幸键注意到,接过婴儿的那双手在发抖。
这间教室里的50个00后,是成都师范学院首届婴幼儿发展与健康管理(以下简称“婴发展”)专业的本科生,他们学的是俗话说的“带娃”——0-3岁的娃。
从2023年起,全国共有6所本科高校正式开设这一专业。有些人的看法是,“月嫂的活”不需要学习4年并取得本科学历。
李幸键和他的老师、同学渴望被外界重新认识,他们深信正在教授或学习的,是一项“更复杂的劳动”,有着更深远的社会影响。

真实的需求缺口
一对年轻外卖员夫妇从外地来成都工作,孩子出生后,他们需要回到工作岗位,却负担不起育儿嫂的费用。
这是成都师范学院教师在调研中听到的案例,申请设立“婴发展”专业之前,他们曾去过不少托育机构,了解真实的社会痛点和行业需求。
一位幼儿园园长告诉他们,园里已经开设针对0-3岁婴幼儿的托班,但原本照管学龄前儿童的教师并不想去,觉得“照料吃喝拉撒”,会失去自己专业成长的可能性。
也有人提到,0-6岁各年龄段的孩子需求差异较大,不是所有幼儿教师都适合带托班。
还有托育机构提到,他们缺“管理者”——从调整婴幼儿饮食,采买奶粉、尿不湿,到人才招聘、日常运营……都得懂。
成都师范学院过去也培养过早教专业的学生。教育科学学院院长刘小强回忆,学校还是专科院校时,就设有早期教育学院,后来在学前教育本科专业也保留了相关课程。
这一次开设的本科专业,除了要带出一批专业度更高的保育工作者,学院还想培养出能承担“幼儿园园长”职责的管理人才。
教育科学学院副院长张佳记得,20世纪90年代,从事学前教育的幼儿教师常被叫作“阿姨”,经过20多年的发展,学前教育已被普遍认为是基础教育的起点,社会大众也早就纠正偏见,认可幼师工作的专业性。
张佳认为,婴幼儿的养育同样与教育密不可分,需要专业人才解读婴幼儿的行为信号与发展需求,给予专业的回应。在她看来,国内早期教育发展正在走学前教育曾走过的路。
陕西学前师范学院“婴发展”专业负责人刘洁提到,目前我国3岁以下婴幼儿约3000万人,超三成家庭存在刚性入托需求,但全国婴幼儿实际入托率仅8.2%,相当于900万名有入托需求的孩子,真正被送去托育机构的,只有不到250万名。
她解释,入托率不高的一个主要原因是家长对托育机构不太信任,工作人员职业素养参差不齐也是现实问题——这个行业需要更多专业人才。
张佳也提到,近年来,越来越多公办幼儿园、妇幼保健院已开设托班,对师资有了更多需求。他们在调研中发现,如果更多公立机构未来能够提供托育服务,不少家庭还是愿意把孩子送进去,减轻祖辈带娃的压力,解决双职工家庭的困境。
在刘洁看来,学校开设“婴发展”专业,是配合“托幼一体化”“育儿补贴”的政策背景,助力构建生育友好型社会。
最近,刘小强面试了一位从西安交通大学医学院毕业的博士生。
这位医学博士是学院为“婴发展”专业专门招聘的。刘小强提到,2025年新颁布的《全国托育服务质量提升行动(2025-2027年)》就要求,托育人员应具备医学知识。
“单纯的动手能力,早已无法适配当下早期教育行业的需求。”张佳认为,这是一项“更复杂的劳动”。

爸爸的声音更容易被胎儿听到
迄今为止,成都师范学院“婴发展”专业已经招了两届本科生,两个班级共100人。
该专业每名本科生至少需要修满3200课时,实训课占比50%以上,涉及养育、教育、医学、管理等方面。未来,他们很可能到托育机构、幼儿园托班,或是妇幼保健院就业,甚至可以开展上门早教指导等服务。
每周一下午,教师石贤磊会给学生上一门理论课,带他们从胎儿阶段认识生命,了解新生儿探索世界的过程。
她曾讲到,新生儿眼中最初的世界是模糊的,只有黑白两色,只能看清距双眼15厘米左右的事物。她还对学生讲过一个知识点,颇能打破传统认知——胎儿更容易听见爸爸的声音,因为在听觉方面,胎儿对低频声音更敏感,而男性声音频率更低。
石贤磊把亲身经历告诉学生,她说怀孕6个月后,曾要求丈夫对着自己的孕肚唱儿歌。孩子出生后,一听到那首歌就能安静下来。
这位教师在调研中发现,有月子中心将黑白视觉卡片悬挂在婴儿床正上方15厘米处,是符合新生儿视距的做法。但这家机构显然不知道,婴儿的视觉调节是动态的,不应局限于单一焦点。她教学生,婴儿床更适合挂上能轻轻摇摆、晃动的黑白床铃。
石贤磊的同事、做了20年教师的张远丽提到,她常在公共场所见到哭闹的小孩,不少家长觉得孩子不乖、不听话,周围人也常把婴幼儿的哭闹归咎于养育者失责。其实,很多时候这些观念是错的,是对孩子行为背后的原因“不够了解”。
一种常见的情况是,婴幼儿乘坐飞机发生哭闹。张远丽解释,“因为飞机起降过程中气压快速变化,造成孩子耳膜胀痛”。
化解的方式其实并不难,比如让孩子喝水、说话、吃东西——通过口腔活动平衡耳压。
她也教自己的学生,遇上这样的情况,要在公共场所中主动帮助更多孩子。
在张远丽的课堂上,有很多专为0-3岁婴幼儿设计的游戏、教材,有能防止孩子摔倒的“老鹰捉小鸡”,也有能帮助孩子发展触觉的、用羊毛毡等材料制作的“翻翻书”。
一位教授安全防护课程的教师记得,很多学生最初认为这门课没什么门槛,学了才知道,为什么婴幼儿容易发生磕碰——他们的视野狭窄,只能直视正前方,无法留意到两侧。
学生还要学抱婴儿、换尿不湿、挑选合适的奶粉和奶瓶等,精细到新生儿不需要有把手的奶瓶。在营养学课上,他们学习食材的成分和营养——比如小朋友吃腻了猪肉,可以用同样富含蛋白质的虾仁“换个口味”。
在陕西学前师范学院,教学用上了科技产品。学生戴上VR眼镜后,能够置身幼儿园的托班,回答场景中设置的问题。不少年轻人对此很感兴趣,下课还想“多玩儿一会儿”。
成都师范学院专业负责人程敏观察到,在场景模拟教学时,学生的表现往往带着过往经历的痕迹。
比如就孩子摔倒的情况进行沟通,有的学生扮演家长时,会对扮演教师的同学发火,质问“怎么把我孙子磕到了”;在另一个放学晚了的场景中,一个“家长”指责“老师”做得不好,扬言“马上要退学”。
在程敏看来,学生们以后不只要和小宝宝打交道,还得面对各式各样的家庭和家长,通过场景模拟的教学,她想让不同身份主体互相“共情”。
她记得,有学生模仿了态度粗暴的家长,会觉得不好意思,其他学生也会默契地发笑。
还有一次,在程敏讲完一堂“为人父母”的课后,一个学生找到她倾诉,说以后要做“不一样的父母”。
程敏觉得,在教会这些学生爱别人之前,自己要先给他们爱。
为了增强专业认同感,学校曾组织学生去成都有70多年历史的四川省直属机关实验婴儿园参观,还特意带着男同学到一所空军直属机关幼儿园体验,那里的男教师比女教师多。

每个动作都藏着对生命的敬畏
在成都师范学院学习“婴发展”专业的00后学生,有人看中“它是四川省内首个托育本科”,觉得正走在一条颇有前景的路上;有人本身“很喜欢小宝宝”;也有人坦言,从考试成绩的现实层面出发,自己能选的专业并不多。
不同原因叠加在一起,聚齐了100人。首届2024级“婴发展”专业的50名学生,有超过一半人来自同一所职业高中,甚至原本就是同班同学,通过职教高考来到成都师范学院。多位受访学生表示,至少在校园里,他们没听到针对自己专业的负面声音。
21岁的泸州女生陈其月填报专业时,她的家人以为这就是幼儿师范,质疑“小孩在变少,学这个还有什么用”。
另一名女生向小会的家人不理解,她辛辛苦苦读书,毕业后“为什么给人家当保姆”。
两个女生都花了些工夫说服家人——这个专业关注0-3岁、比幼儿园小朋友更年幼的婴幼儿,绝不仅仅需要“做好保姆”,而是要根据婴幼儿的年龄特点,去关注他们的各项能力发展,包括语言、生长、运动等。
在学习中,有学生常想起熟悉的经历。李幸键说,小时候感冒发烧,家人总给他多盖几层被子,让他发汗。课堂上他才知道,发烧不能捂汗,而是应该采取退热措施。
在陕西学前师范学院,有学生学习科学育儿知识后,常常念叨着“小时候要是能被科学对待就好了”,相信科学的育儿方法会让人成长得更好。
向小会回想起,一位亲戚在照顾孩子时,除了喂孩子吃东西,几乎不互动,她如今知道这是不对的,不利于宝宝的成长。
她也和大多数处在这个年纪的大学生一样,关注短剧、美食和服饰,但在社交媒体上,她总会有意识地翻阅育儿知识。她的几位同学还兴奋地表示,自己有钟爱的“互联网宝宝”。
通常在课堂上,一个仿真的硅胶宝宝承担起教学任务。
一位教师观察到,在教母乳喂养的姿势时,有学生不好意思;还有教师记得,学生最开始抓着婴儿模型的一条胳膊就把它拎了起来。
陕西学前师范学院一名学生记得很清楚,在上实训课时,老师教抱婴儿,有人从肚子处拎模型,模型的脖子马上垂了下去,老师立即强调,婴儿的颈椎还没有支撑力,千万不可以这样做。
虽然仿真模型没有生命,但这些年轻人还是学着小心托住它的脊柱。向小会说,老师曾叮嘱,要把它“当成一个珍宝”,捏手都要“轻轻地”。
学生们学做辅食,烤出来的香蕉饼,分给全班同学尝。
班上总是充满欢笑声。
在学习给婴幼儿讲故事时,有人要模仿白雪公主提着裙摆说话,有人要扮演小鸟和大象。
在练习心肺复苏之前,他们需要呼唤婴儿的名字,确认其是否清醒,有男生俯下身来,嘴里呼唤着“小野猫,你怎么了”,班里顿时响起笑声,“小野猫”是班上另一个男生高中时期的外号。
李幸键看上去有些腼腆,他坦言,自己一开始了解“片面”,以为就是照料小孩吃喝拉撒,但他强调,“就算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妥”。他说,小孩子天真、纯洁,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个小伙子认为“男生也可以很温柔”,也可以“多才多艺”,他颇为骄傲地表示,班里几乎所有男生都会做家常菜。
李幸键能用轻柔的夹子音说“吃饭饭、睡觉觉”。课堂上的很多时候,他有意识地控制力量。过去学护理,他为成人做心肺复苏,能把模型的胸腔按压下去4-5厘米,如今面对脆弱的小婴儿,他不太敢用力,最初总也掌握不好。
给婴儿换尿不湿,需要先解开两侧的魔术贴,再用一只手握住两只小脚,腾出另一只手去操作更换,刚开始上手时,李幸键觉得怎么摆弄都别扭。
他还学着分辨不同的哭声。以前他以为,婴儿“饿了就会哭”,如今他知道,哭声分为很多种,急促的、响亮的哭,挣扎身体或是攥着小手,可能是婴儿不舒服;有气无力的哭,才更有可能是饿了。
他一直将一位老师的话放在心中:照顾婴儿,要让孩子感受到安全和尊重,每个动作“都藏着对生命的敬畏”。

“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2025年年底,总抱硅胶娃的年轻人到校外和真娃“亲密接触”了两周。
那段时间,每天早上,向小会和陈其月都会从成都温江坐一个多小时地铁到武侯区一家托育园实习。这所名为诸葛慧托的托育园由一家国营企业运营,负责人邹琴是成都师范学院2005届早教专业毕业生。
看着来实习的学生,邹琴有时候会想起当年的自己,毕业后,她在一家台资企业工作,曾多次赴台交流学习。在台湾,10年前已有不少招收0-2岁低月龄婴儿的托婴中心,官方出台了“照护细则”,相当于规范的“专业标准”。邹琴和同事当时学着把台式托育的方法引入内地。
2019年,国家出台婴幼儿照护顶层政策,标志着托育行业走向规范管理和标准运营。邹琴如今供职的托育机构2019年成立,开设7个园所,能够提供336个托位。
邹琴介绍,全日托保育每月费用约3700元。她解释,成都市为普惠性托育机构每人每月保育费设定了上限,不高于机构所在地城镇居民上年月人均可支配收入的80%,且不超过4000元。
在她看来,这项规定能保障双职工家庭承受得起托育费用,助力不少女性生育后重返职场。
该机构另一位负责人刘洋表示,园内教师月工资在5000元左右,处于业内中上游,算不上高薪,相较于公立幼儿园的老师,托育人员没办法评职称,从业者对自身发展的态度不够积极。
他记得,在成都师范学院来调研时他们就提出,希望更多学生未来能够促进整个行业的规范发展,建立托育机构的评价标准体系。
刘洋能感受到,托育行业正越来越热,未来会有更多政策落地,新增岗位不仅需要本科生,可能还需要研究生、博士生。
张远丽曾参加学生在托育机构的见习总结会,她注意到,这些年轻人正尝试用专业视角看待问题。
向小会提到,班上有一对双胞胎姐妹,妹妹打翻饭碗后去拉姐姐被推开,她马上哭了。
她观察到,园里的老师并没有着急收拾地面,而是走过去抱住妹妹说:“没关系,姐姐推你不是因为讨厌你打翻饭碗,而是她想安安静静吃饭,待会儿老师来打扫,我们现在重新再盛一碗饭。”
向小会意识到,可以“先处理情绪后处理事情”,让孩子感受到关爱。
李幸键在见习时遇到一个两岁半的宝宝,因为分离焦虑,每天哭闹不肯吃饭,他用学习的情绪安抚法,陪孩子玩玩具,用轻柔的语调对话。慢慢地,孩子接受了他,开始好好吃饭,有时还和他分享零食。那时,李幸键感受到自己的专业并非“纸上谈兵”,而是能真正帮到孩子。
陕西学前师范学院一名大一学生说,父母忙于工作,弟弟比自己小10岁,他常给弟弟冲泡奶粉。他记得,以前掌握不好比例,如今课堂上学到的知识用上了。
他还说,过年时,亲戚会叫他帮忙带娃,六七个和弟弟差不多的小孩都围在他身边,孩子们都听他的,他享受当一个“孩子王”。
还有一个学生告诉张远丽,自己在园所里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感”,过去学护理时,她总接触疾病和死亡,婴幼儿则让她觉得很有希望。见习期伊始,她因通勤路途遥远感到疲惫,见习结束时,她已经舍不得离开孩子们。
在学校,曾经不爱沟通的向小会交到了很多好朋友,她乘地铁时,会主动去帮忙安抚哭闹的孩子。
陈其月读过儿童绘本《猜猜我有多爱你》。故事里,一只小兔子不断用肢体表达爱的程度——它把手臂举到最高,紧接着倒立,把脚伸到树上。陈其月被小兔子“从头到脚、毫无保留”的爱打动。
今年,4月15日下午,向小会、陈其月和其他5名“婴发展”专业的学生一起,拖着露营车走出校门,穿过已经长出油绿新芽的银杏林,来到一处社区广场。
她们在广场的阴凉处铺开了彩虹伞(这种常由三原色拼接而成的圆形伞状早教教具最初在欧美普及,21世纪初被广泛引入国内早教课堂——记者注),《卡农》音乐声响起,一堂公益亲子课即将开课。她们是学校“小丫丫亲子社团”成员,每周三会到附近社区上课。一位社工说,每堂公益课后,社区都会作满意度调查,社区居民对活动的满意度达到98%以上。
向小会是这天的主讲老师,陈其月辅助她。她们带着5位两岁左右的小朋友在彩虹伞上参加“森林总运动会”,孩子们一会儿到“山洞里探险”,一会儿抓着丝巾“开汽车”,这些孩子还不像更大的小孩那样能快速跑跳,只是好奇地张望,在助教的帮助下活动身体。
向小会还记得第一次来这个社区的慌乱。那时,她总想着把走神跑开的小孩拢回到课堂中,反而打乱了上课节奏。
如今她已不再守着“课堂秩序”,而是鼓励孩子们自由探索。随着课堂的进行,她用儿歌和像波浪一样晃动的彩虹伞,将走神的孩子吸引回来。
空气中透露着夏天的气息,这群姑娘的脸红扑扑的。课程结束后,一岁零一个月大的大眼睛小男孩“小石头”依依不舍,他开心又害羞地拥抱了在场的每一位“老师”。
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黄晓颖 记者 秦珍子 实习生 汪烨 马思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