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周围围 通讯员 任宁
4月22日上午,沈阳桃仙国际机场。
水门之下,运-20专机缓缓滑行,四架歼-20伴飞护航。第十二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回到祖国。
停机坪边,一位来自浙江宁波的女子,早已泪流满面。她叫孙嘉怿,“我为烈士来寻亲”公益项目发起人、中国青年五四奖章获得者、全国“最美拥军人物”。这一次,她是作为中华英烈褒扬事业促进会会员,受邀参加第十三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迎回仪式。
她见过太多次英雄回家。从前,她会想尽办法挤在沿途的路边,远远望着飞机降落,心脏砰砰跳得快要冲出胸膛。而这一次,她就站在这片土地上,离轰鸣的战机如此之近,离归来的英烈如此之近。
“从我到沈阳开始,眼泪就没干过。”她说。

很少有人见过孙嘉怿哭。这个为烈士寻亲走遍大半个中国的女人,一向是冷静、果断、咬着牙往前冲的。可这一次,她控制不住自己。
为了这份跨越山海的迎接,她精心准备带来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一
“春天的泥土代表万物更新,我们的亲人要从遥远的异国他乡回来了。我想让他们看一看祖国的大江南北,也想带着更多年轻人的心意来到这里。我想他们会看到,无论身处祖国何处,千千万万的国人,都在迎接他们回家……”
这是孙嘉怿和团队选择这份特殊礼物的初衷,“我们汇聚起祖国东南西北中五地儿女的赤诚敬意,他们在天南海北同心守望,迎接烈士遗骸荣归故土。”
这份特殊的礼物就是五方泥土,来自祖国的东西南北中。
早在得知新一批志愿军烈士即将回家的消息时,孙嘉怿就开始悄悄筹划。她拨通了天南海北伙伴的电话,只说了四个字:“帮我取土。”
从祖国最东的海岸,到最北的雪原,从西域戈壁,到南海琼崖,再到中原厚土。五路人马,五捧热土,历时半个月,跨越万里山河,最终汇聚到她手中。
南疆海隅,海南海口。解放大西南革命军人后代黎阳,在琼崖革命热土上弯腰捧起一把红土。他直起身时,对着北方深深鞠了一躬。
西域门户,新疆阿克苏。一对退役军人新婚夫妇——袁燕利和马康,并肩站在戍边之地。这一次,他们从西北边陲捧土,以敬意以独有的深情浪漫追思忠魂。
北国边境,黑龙江漠河。驻守神州北极的“霜花夫妻”民警,睫毛上还挂着冰碴,从零下三十摄氏度的冻土中捧起一把边关寒土。长年与冰雪为伴的他们,用最质朴的忠诚说了一句:“英雄,回家。”
关中平原,陕西咸阳。志愿军烈士后代黄军平跪在老家的田埂上,捧起三秦大地的黄土。他的眼眶红了——他的长辈,也曾跨过鸭绿江,再也没有回来。
东海之滨,浙江宁波。孙嘉怿带着三十多名一线医务工作者,冒着小雨登上四明山。这里是浙东革命根据地,无数英烈长眠于此。医务工作者们的手,平日里是救死扶伤的巧手,那一天,他们用这双手轻轻捧起湿润的泥土,像捧着一个初生的婴孩。
“英烈们看到这样的手为他们捧土,一定会欣慰的。”孙嘉怿说。
五份土中,其中一包夹着三朵菊花。这包土,来自袁燕利和马康。孙嘉怿说:这对新婚夫妻特意选择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所在区进行的婚姻登记,他们登记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到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我觉得这就是中国青年的一种浪漫,很有意义。”
事实上,每一份土中都放了花朵。这一小“设计”有着大寓意,孙嘉怿说,“这是祖国各地的小花朵,就像祖国各地的年轻人。”

海南的三角梅、新疆的沙枣花、漠河的无名野花、咸阳的洋槐花、四明山的映山红——它们被小心翼翼地裹在土中,像一颗颗跳动的心。
“这是祖国各地的小花朵,”孙嘉怿轻声说,“就像祖国各地的年轻人。”
二
4月21日,迎回仪式的前一天。
孙嘉怿独自走进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午后阳光落在纪念碑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捧出五包泥土,颜色深浅不一,袋子上贴着采集地的标签。她蹲下身,一包一包,轻轻安放在纪念碑基座下。
五捧土并排而立。南方的红土,西北的黄沙,东北的黑钙土,中原的褐土,东海的青黏土。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对着纪念碑鞠了一躬。
没有人听到她说了什么。除了一排排松柏,和碑上那两千多个若隐若现的名字。
4月22日上午十一时许。
专机降落。塔台下令过水门。水雾飘散,阳光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孙嘉怿站在停机坪上,手攥着衣角。飞机落地的瞬间,她说自己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个名字,一段段画面。
她想那些她陪过的志愿军老兵,有的已经走了,有的还在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奶奶拉着她的手说:我哥哥去了朝鲜,再也没回来。你们帮我找找,就算找不到人,找一块土也行。
她的手机从抵达沈阳那一刻起就一直响。全国各地的烈士家属发信息,有人请她在英名墙上找找亲人的名字,更多的人只是说:小孙,你替我们多看两眼。
“每一次烈士归国,对于烈属而言,都是希望的升起。”她说这话时声音在抖。
舱门打开。礼兵列队登机,接过覆盖着国旗的棺椁,一步一步走下舷梯。
孙嘉怿远远望着。“从我到沈阳开始,手机就一直在响。”孙嘉怿说,每天都有全国各地的烈士家属联系她,有人希望她在英名墙上找找亲人的名字,更多的人是怀着一种期盼——“期盼每一次英雄回家,这些英雄当中能够有他们的亲人。”
当天,沿途有很多小学生戴着红领巾,手里举着自己画的“英雄回家”图画。“我看到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收都收不住。”孙嘉怿说,“如果我们的英雄看到了,他们一定会很欣慰——山河铭记他们,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记得你们。”
4月23日上午十时。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天色湛蓝。松柏苍翠。安葬仪式上礼兵怀抱覆盖着国旗的棺椁,迈着庄重的礼步走向墓区。石板发出闷闷的回响。军乐队奏响《思念曲》,旋律低沉悠长,在陵园上空盘旋。
孙嘉怿站在人群中,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她没去擦。也来不及擦。
眼前开始模糊,但她没有闭上眼睛。她看见棺椁被安放在墓穴前,看见礼兵小心翼翼地展开国旗,看见烈士的名字被轻轻念出……每一个动作都庄重、缓慢,像是在完成一场迟到了七十多年的告别。
她的脑海里又开始翻涌。
那些年她走访过的老兵,那些握着她的手说“帮我找找连长”的老人,那些在英名墙前瘫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用手抚摸名字的烈属……所有画面在这一刻重叠在一起,和眼前的仪式融为一体。
“如果你们也能看到今天……”她在心里说。
眼泪掉在地上,无声无息。
仪式结束后,她和中华英烈褒扬事业促进会的一行人员走向英名墙。黑色花岗岩墙体,镌刻着十九万七千多名抗美援朝烈士的名字。又去墓区祭扫,向特级英雄黄继光、杨根思,一级英雄邱少云、孙占元、杨连第献花鞠躬。
墓碑,白菊,深深的鞠躬。
走出墓区时,孙嘉怿回头望了一眼。英名墙在阳光下静静矗立,十九万七千多个名字,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下午,孙嘉怿和沈阳志愿者再次来到陵园,这次他们带去了12份热气腾腾的水饺和美酒,孙嘉怿说:“我想这是英雄回家的第一顿饺子”。然后,她又和宁波来的志愿军后代们在每一座无名墓前鞠躬献花,即使无名,人民依然记得他们。
三
这已经不是孙嘉怿第一次为归来的英雄准备“见面礼”。
自2018年起,她每年都来沈阳,和团队的伙伴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那些归来的英雄:山河记得你们,后辈记得你们,这份心意,一年一年,从不间断。
有一年带了许多奶糖。她看望过一位志愿军老兵,老人说,当年在战场坑道里,上海人民送来一包奶糖,咬了一口,甜得差点哭出来。“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孙嘉怿记在心里。后来每次去陵园,都要带上一大包奶糖。
有一年带了满满一筐苹果。老兵告诉她,上甘岭战役里,一个苹果在坑道里传了一圈,谁都不舍得咬一口。“我们把苹果带上,让他们回来一次吃个够。”

还有的年份,她带天南海北的特产:西安的肉夹馍、天津的麻花、宁波的油赞子、四川的腊肉。她说这些礼物都不值钱,就是一份心意。“他们牺牲的时候才二十多岁,和我们一样的年纪。换作今天,也是爱喝奶茶、爱吃零食的年轻人。”
那天下午,迎回仪式结束后,孙嘉怿又回到陵园。
夕阳西下,纪念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再次走到那五捧泥土前,蹲下身,把散落的花瓣一片片捡起来,重新放回土里。
她没有说话。南方的红土已经有些干了,西北的黄沙被风吹散了一小片,东北的黑土还是湿润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些年轻的战士跨过鸭绿江的时候,怀里或许也揣着一把家乡的泥土。
如今山河换了天地,泥土还是那个泥土。
“明年的见面礼,我已经想好了。”孙嘉怿擦了擦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