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余冰玥 见习记者 蒋欣雨
“我在田野里写诗,油菜花错把我认成了蝴蝶。”“一棵棵大树,像一个个有本领的人,我也会长成一棵树,高高的……”第五届全民阅读大会·乡村阅读“故事会”上,一群来自湖南怀化的孩子站在台上,朗诵着自己写的诗。他们来自“田野诗班”,带队的是“95后”教师李柏霖。当清澈的声音念出这些诗句,台下安静了很久。

不只是湖南怀化。在乡村阅读“故事会”,来自乡村的多位阅读推广人,用各自的阅读故事讲述:在乡村,青少年阅读不是一场孤立的行为,而是一个“陪伴”生长的过程。它可能从田埂上一座移动书屋开始,在废弃茶厂里的书舍萌芽,在江心洲的岛上书店扎根,也在孩子们的诗歌里开花。
谁来陪孩子们翻开第一页?李柏霖的田野诗班,就是从这个最朴素的问题开始的。
2017年,李柏霖成为一名乡村语文老师。一个8岁孩子在作文里写:“我长大以后,一定会陪着自己的孩子念书,不然孩子就会学不好。”这让李柏霖意识到,由于缺乏父母陪伴,孩子们的情感需求和表达欲望被忽视了。
“棉花吐出了丰收。”2017年下学期,一个孩子在语文试卷上写下关于秋天的句子,让李柏霖眼前一亮:“我想通过诗歌,让孩子们在阅读和写作中观察自然、体验社会、热爱生活,爱上阅读和思考,丰盈自我。”
于是,李柏霖将诗歌带进了课堂,并成立“田野诗班”,带着他们广泛阅读经典诗作,从仿写入手,逐步引导他们创作原创作品。
第一次组建班里的“图书角”时,李柏霖发现,有的孩子根本没有图书,还有的孩子刚二年级,就从家里带来了《红楼梦》,“他们根本看不懂,也对阅读产生了畏惧”。她先从自己家中给孩子们带了一些合适的书,做成PPT带着孩子们一起读,每天读半个小时。后来,通过公益渠道图书资助和朋友们的帮助,图书角慢慢丰富起来。
“孩子们从开始由老师陪着阅读,到自己慢慢读,再到用诗歌来展现自己的生活,在这个过程中找到了自信。”李柏霖说,“我希望阅读不是隔离在生活和其他学科学习之外的,而是贯穿于这些活动当中。”
在她看来,乡村孩子的资源和机会相对有限,但当他们通过阅读和表达,真的被更多人、更大的世界看到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认同:“乡村本就是一片沃土,我的生活也可以成为阅读写作最重要的场所,我的生活同样值得被歌颂、被书写。”
“陪伴”是她反复提到的词。“让孩子们沉入阅读的最好办法,就是陪他们进入一本书,陪他们产生一段话,陪他们经历人生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相似的陪伴,也发生在浙江绍兴的榧香书舍里。
在浙江绍兴柯桥区稽东镇,绵延着400多平方公里的会稽山古香榧群,榧乡书舍也因此得名。应华亮是榧香书舍主理人,他将废弃茶厂改造成“榧香书舍”,成为留守儿童的精神灯塔。

稽东镇地处小舜江源头与水源保护地,受生态保护、产业转型、交通不便等因素影响,留守儿童成为最受牵挂的群体。“很多孩子的父母在外务工,常年不归。全镇300多名留守孩子,单亲家庭的就有50多个。放学之后他们去哪儿?”应华亮告诉记者,他在外经商多年,当时镇里找到他,希望他能返乡运营新建成的书舍,他几乎没有犹豫。“我是从山里走出去的,知道山里娃最缺什么——不仅仅是几本课外书,而是有人陪着他们翻开第一页。”
乡村书舍建起来了,如何让孩子真正走进来,是应华亮最先思考的问题。为了让书舍持续运转,5年来,他积极联动政企社资源,组建志愿服务队,建立“周末支教”模式,还联合设立“榧香青年奖学金”,推出“阅读积分榜”,推动书舍从“有书读”转变为“读得好、能成长”。5年多来,书舍累计开展活动683场次,服务留守儿童超2万人次。
书舍不光让孩子们看书,还常带他们出去“长见识”。应华亮介绍,在书舍,孩子们每读一本书、每写一篇心得、每参加一次分享,都能累积积分。积分除了能换文具,还能换出去参观的机会。这几年,孩子们带着书香走进北京、上海、南京等地,眼界在文字与脚步里一同开阔。
“乡村青少年阅读的起点,不仅是好书,更是陪伴。”应华亮说,“我们会继续深耕乡村阅读,让书舍成为孩子逐梦的起点。”
在贵州的大山深处,阅读则是连通世界的光。在“村超”发源地贵州榕江,赖蕾被称为“布疯子”。11年前,她回到家乡捡起侗寨快断根的老手艺织布,成为侗族服饰榕江县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还设计出贵州榕江“村超”吉祥物“村超牛”。

赖蕾生长在侗寨,从小听着织布机“咔哒咔哒”的声音长大。她在乡亲们的支持下读了大学,走出大山。读书让赖蕾看见了山外的世界,“我深深知道,一个村寨的根和魂,既要守住手中的技艺,更要点亮心中的书香。”
赖蕾告诉记者,她的“老本行”是乡村教师,从1995年开始教书,教了15年。“村里的孩子特别沉迷手机,极少有人愿意读书。”赖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我在想,怎么把书香带回家乡。”
于是,她把书搬进鼓楼,搬到榕树下,在三宝侗寨开设“三宝艺术人生讲堂”,请老人为孩子们讲侗家历史;在染布的地方建了图书角,鼓励妈妈们带孩子来,妈妈做手艺,孩子就在旁边读书。
她还在田埂上建起了一座属于孩子们的移动书屋。“我们想让书流动起来。孩子们在哪里,书屋就搬到哪里。”
如今,书屋在各方支持下已有几千册藏书。赖蕾把侗布技艺、侗族文化编成书册走进校园,带孩子们在田野中读书、学染布、识节气,让书本知识扎根泥土。
“我希望孩子们在田野里看到植物的生长、花朵的盛开,看到一年四季自然的变化,去书写他们看到的水稻的一生。希望孩子们把从阅读中吸取的养料,在田野中实践,真正扎下根来,向阳生长。”赖蕾对记者说。
还有许多散落在乡村的阅读空间和陪伴者,正在用一种看似缓慢却扎实的方式,让书香一点点渗透进泥土,进入乡村青少年的内心。湖北枝江的陈木兰从厦门返乡,在江心洲自费创办免费书屋“岛上书店”,为乡村孩子定制“一平米阅读空间”,“用阅读点亮他们走向广阔世界的路”。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师周庆贵返乡时发现,乡村物质渐丰,精神却缺少安放之处。他拿出积蓄,把自家240平方米老宅改成思源图书馆。两万余册藏书、高校师生进村讲座……图书馆成为了村里孩子的“第二课堂”。
当书香浸润乡野,童心便长出了诗行。“阅读是一颗种子,陪伴是让它生根的阳光和水。”赖蕾说,“唯有孩子们脚下踩过泥土、心中装着文化,手艺与文化才能真正传承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