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莹莹（化名）的家，三四十盆高低错落的盆景分外显眼，每一株都被精心修剪，摆放的高度恰好齐腰——这是莹莹的父亲双手撑地挪动时，一伸手就能够到的高度。莹莹的父亲自小患有小儿麻痹症，母亲患有精神疾病，家里主要靠种植这些盆景维持生计。
江苏是全国首个对莹莹这样的困境儿童进行分类救助的省份。2021年年初，团江苏省委实施“梦想改造+”关爱计划，该计划后续也成为2022年、2023年江苏省政府民生实事项目。5年间，全省累计投入2.1亿元，建成17355间梦想小屋，让数以万计像莹莹一样的孩子，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空间。
5年前，记者前往江苏省7个城市、7个不同年龄段的困境儿童家庭进行深入采访，行程2000多公里，挖掘与讲述国内困境儿童的现状，探访江苏各级团组织为这些孩子建的梦想小屋。5年来，在一间间梦想小屋里，这些孩子像池塘里初露尖角的小荷，正悄悄生长。近日，记者对其中5个孩子及其家庭进行了回访。
改变，悄然发生
莹莹今年12岁，家住徐州新沂市棋盘镇泉子村。她的梦想小屋里堆满了属于她的宝贝：满墙的奖状，自己画的卡通玩偶，还有小狗形象的拼豆。
5年前，因为没有自己的房间，她很少邀请同学来家里玩。但现在不一样了。“很多同学都来过我的小屋。”莹莹还会热情向朋友介绍父亲。棋盘镇团委书记韦子朔也见证了莹莹的变化：“刚接触的时候，她很内向，害怕陌生人。现在很健谈。”
“梦想改造+”关爱计划并非简单改造一间屋子。团江苏省委相关负责人表示，该计划是“30%建设居住空间+70%建立常态化结对帮扶”，确保这些孩子得到全年的跟踪关爱。“孩子们的情感缺失与陪伴不足被弥补后，就会变得自信、阳光、愿意与人交往”。
一间小屋，能改变一个孩子看待自己与世界的方式。
镇江句容市茅山脚下，阳阳（化名）的爷爷曾用破渔网给阳阳绑了一个简易篮筐，挂在院子的墙上。5年前，记者离开阳阳家时，为他买了一个新篮筐，作为新年礼物。
今年16岁的阳阳已是身高一米七多的小伙儿，篮球水平越来越高。这个陪伴了他5年的篮筐，漆已有些脱落，他还想留着当个念想。
阳阳10岁时，父亲遭遇交通事故，完全丧失行动能力，不久后，母亲出走。从那时起，阳阳就开始照顾父亲。他的梦想小屋也与别人不同——房间里摆着两张床，一张给他，一张给父亲，方便他随时照顾。
5年前，记者第一次见到阳阳时，他很少露出笑容。这5年来，当地团委的工作人员从没断过走访，春节送慰问，开学前问需求，中考前会帮着分析志愿。如今，阳阳也变得更加开朗，还担任班里的团支书。他的班主任吴前新评价他：“人缘不错，男生女生都喜欢他。”
南京市六合区的小雨（化名）已成为一名大学生。8岁那年父亲因车祸去世、母亲改嫁，她由奶奶带大。
小雨的大学生活很充实，她还有了新愿望——想去威海旅行，“听说下雪的威海很美”。为此，她周末去火锅店兼职攒钱，“累是累点，但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愿望这件事让我很有动力”。
寒假里，内向的小雨还主动联系当地团委，去“寒托班”当志愿者。这5年里，有些孩子像小雨一样，已从被帮助的人变成想去帮助别人的人。
小屋之外的新挑战
小屋之外，孩子们需要面对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阳阳现在有了新烦恼——中考时，他以10分之差与理想高中失之交臂，“当时感觉天都塌了”。
他上了当地中专的“职普融通班”，可以在高一下学期参加考试，若排名靠前，就能转入普通高中。可面对这一机会，阳阳有些犹豫、不自信。
就在阳阳迷茫时，结对帮扶的团干部再次上门。这次，他们还邀请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教授安媛媛一同帮阳阳分析未来的生涯规划。一上午，大家七嘴八舌出谋划策，有人帮阳阳找备考资料，有人讲自己渡过难关的经验。
临走时，团镇江市委副书记丁国睿拍拍他的肩膀说：“两横一竖就是干！我们都是你坚强的后盾。”
这并非一句空话。团句容市委相关负责人介绍：“我们经常联系阳阳学校的团委，还会联络民政、工会、妇联等，大家信息共享，能在孩子遇到困难时及时帮一把。”
家住泰兴市黄桥镇的小曦（化名）跟着外公外婆长大，5年前有了自己的梦想小屋，那时她的愿望是“学业更上一层楼”。如今，她已考进泰兴市最好的高中，但也有了新挑战。
进入新环境，小曦从村子里的拔尖生变成了市重点班里的“小透明”，学习成绩始终处于中等偏下的水平，“落差感很大”。她偷偷上网搜“提高成绩的方法”，却不好意思走进老师的办公室。“跟老师不太熟。担心给对方添麻烦。”她轻声说。
对此，安媛媛分析说：“不少困境儿童习惯了独自面对困难，害怕自己的需求会成为别人的负担。这种心理会让他们在遇到挫折时，本能地把自己包裹起来，而不是向外寻求帮助。”
急需更深层次的精神帮扶
据了解，“梦想改造+”关爱计划目前已基本覆盖符合条件的困境儿童，在资金保障方面，江苏提高了事实无人抚养儿童抚养标准至每月千余元，结合免学费、减半伙食费等政策，基本解决了生活问题。如今，项目开始关注更广泛的低收入家庭儿童，并对更深层次的精神帮扶进行探索。
这些孩子的内心世界较为复杂，需要更专业的力量来守护。
“对困境儿童的心理帮扶需要两种类别的社会支持，一是问题解决式的支持，二是陪伴赋能式的支持。”安媛媛说，不同孩子因为性格、遇到的挑战不同，需要的支持类型可能不同，比如有的需要赋能鼓气，有的需要给予建议，有的需要情感陪伴等，这就需要精细化、个体化的支持。
团江苏省委相关负责人介绍：“当前‘困境儿童’的心理辅导仍是薄弱环节，稳定性和专业性稍显不足。往往只有孩子到了需要治疗的程度才会介入，而内向孩子的心理状态平时很难被察觉，容易成为帮扶盲区。”
为此，江苏共青团构建了“4导+6个1”的常态化机制。其中，“4导”即生活指导、学业辅导、情感疏导、思想引导；“6个1”确保每个孩子每年至少有6个公益项目覆盖，包括寒暑假托管班、暖冬行动微心愿等。
在保障帮扶稳定性方面，江苏正积极开展新探索。过去，社会志愿者队伍不够稳定，大学生志愿者在应对青少年相关问题上能力不足，导致帮扶工作难以持续推进。近年来，团江苏省委联动网点分布广泛的单位推行“一家单位稳定帮扶一个乡镇”的模式，目前覆盖全省95个县区、1237个乡镇街道。
采访结束，莹莹送记者出门，有些不舍。她指着家门口的木丁香花枝说：“等春天，这花开得可漂亮，到时我拍给你们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