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的话
严寒已去,春的脚步悄然踏过人间。草木抽芽,万物焕新,青年心底的情思也随春风生长。这是一个充满无数可能性的季节,藏着浪漫的想象,也盛着绵长的思念与温柔的期许,所有情感,都在融融春光里有了安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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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引(散文)
徐志强(29岁)
春天是被一阵风叫醒的。
这阵风不声不响地掠过人间,撩拨起万物懵懂的情愫,那些被雪压在最底下的心事,也被风寻到。它用最温柔的力道,松动冻得最坚硬的泥土,被掩埋了一个冬天的生机跟着风破土而出。
雪花片片融化,发出温柔的低语,像在昭告整个山野,复苏的季节到了。风带来一场滋润万物的雨霖,落在萧瑟破败的原野里,落在乔木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没有绽放的芽胚自此有了复苏的勇气——风过之处,草木皆动情。
春风吹过街道的时候,我的衣衫早被沉闷的天气溽湿了,内搭像一块融化的糖贴在身上,软黏、湿漉漉,怎么甩也甩不掉。我听到铃铛响起的声音,这是风在打招呼,说,我来了。如果我没有戴着耳机,我将会知道,这是一阵清凉的风,携带着乡村草木的淡淡涩香。
我熟悉这种气味,它的家乡也是我的家乡。我还听到了它传来的讯息,一辆商场开业促销的宣传车渐渐开远了,楼底下的音乐教室里,有几个小孩在即兴弹琴。他们试图从音乐中捕捉世界的色彩,旋律是那么轻快,让我还来不及感受风,就和风一起回到一望无边的田野。音符构筑出来的明亮画面里,有相拥而泣的恋人,有翩翩起舞的蝴蝶,原本满是汗水和疲惫的田园生活在这一刻变得浪漫抒情。我在想,风会不会也像吹过我一样,吹起农人头上的草帽,给那些被烈日灼晒的时刻带来些许的抚慰,吹过被麦芒刺过的皮肤,暂时缓解皮肤上的火辣痛感。
风是宇宙中没有实体之物,是无形的、比空还要空的一种介质,它没有运行的轨迹,无法被拿住和驯服。我们看不见风从什么地方来,往什么方向吹,只能从窗台上衣服的偏向、水中的涟漪判断出它的动向。我们像解释哥德巴赫的猜想一样,去解读最神秘的风,追溯风的起源到底是起自于一片舒展的草叶,湖面扩散的一道细碎的波纹,还是某片悄悄偏移了日照的白云。最后我们知道了,是水平气压的梯度力推动风的流通。但我们仍然不知道的是,一阵风究竟藏了什么样的心事,为什么从山的背阴面爬升,翻山越岭也要从乡村赶到城市。
风褪去了野外的清新气息,风中弥漫的,是弥散的炊烟和草木灰的黯然气息。它还有些不适应城市烟火气的滚烫,把建筑外立面的棚子当成了草垛,调皮地吹着一切。阳台上晾晒的布条,路灯上悬挂的红灯笼,行人身上垂下来的衣摆,都随风猎猎而响。地面上,有风形成的漩涡,我们看见泥沙、塑料袋,还有更多轻薄的东西被卷起来,在里面发出呜呜的哀号。风有些像猫,充满了玩味的心理,它把那些看不过眼的东西吹得哗啦作响,把一个人从年轻力壮的时期,吹得在原地转几个圈,再醒来,便恍然到了风烛残年。
我试图用内心的感受给风命名,一阵令人烦躁的热风,一阵撩拨人心的风。当我慢慢从气候的变化判断风的情绪时,我意识到,风虽然不会说话,但它仍向我无声地传达着什么信息。一阵风吹醒了浑浑噩噩中的我,像漫长遐想后的一记棒喝。
我拿起茶杯,发现杯子里的茶冷了,我捋过被风吹乱的头发时,发现头发已经很长了。我想要追随的人,我想要拥有的生活,在风过时掀开了帘子,露出了全貌。风把一些人年轻时佩戴的礼帽吹掉了,让周围的人都看到了生活背后有可能的狼狈不堪。我渐渐意识到风的无孔不入,有时,负面情绪日积月累淤积于心,裂开的缝隙被悲伤撑大,直到彻底显露出伤口。没有阳光照进来,但总会有风,穿过衣袖和下摆,拂过伤口处生出的瘙痒,让肉芽顺利长出。我意识到,那些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只有风能从任何空间角度,任何口子或缝隙,把自己折叠,悄悄钻入。
其实,风吹来的音乐声让我想到的还有很多。比如,窗外也许有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春天在绽放,比如,为何多年未见的朋友突然发来视频连线。比如,我还想回到我的17岁,高中时期的最后一个春天,我在那里建立起了对风的最初感受。那是晚自习,教室灯火明亮,等我把头从厚厚的试卷里抬起来时,发现窗外已然黑云压城,狂风大作。一阵风钻了进来,唰唰地翻动着地理书,带有某种寓意地掠过“风带的移动规律”这一章节,然后书掉在地上,所有的页码都归于平静。暗沉如墨的天,只有风在缓慢地旋转,那种忐忑不安又澎湃起伏的风,吹得教室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出嗡嗡的轻响,左右摇晃的灯,在我们的眼前忽明忽暗地亮着,我脑海里沉睡的字字句句都想要苏醒过来。我忽然生出想法,想走到窗前,更近距离地观摩这像是末日狂欢的场景,这肆意旋转的风,将落叶卷起,在旋涡中起舞。我心里的豪情奔涌,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洋溢在我心里,让我那一刻无惧命运的任何挑战。
如果有时间,我也想和春风一起,去野外踏青,回到那些我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好再看一看这永恒不变的风,和它带有牛粪的清新气味,让自己真正融入自然之中。风吹过来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某种久违的宁静,只有风吹过的宁静才是真正的宁静。在春色满园前,我还要回到胡同里,这里和原来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左右街坊都是些爱下象棋的老人。他们专注于棋局的对弈,一阵穿堂风吹过,没有谁发现这阵风,只有我坐在门口,独享这无比惬意的时刻。墙角的爬山虎长势渐凶,几乎快要覆盖住了所有的墙体,我望着天空久久失神,仿佛听到了宇宙深处发出的最微弱的唵唵声。
于是,我把青春比喻成午后的凉爽,我们一生中只吹来一次的穿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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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春(童话)
王蕾晴(20岁)
燕子选在春分这天归来,是意料中的事。至于在南方,燕子究竟想出了怎样绝妙的办法把尾巴进化成剪刀,这谁也说不清楚。
燕子飞过,剪刀一颤,风就软了,软得似乎能滴下水来。
燕子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世界显然还没有从冻僵中彻底醒来。
燕子点点头,试探地向上剪了一下,棉絮似的厚重灰云随着剪刀的探入,缓缓绽开一道狭长的口子。起初只是一条线在延伸,怯生生的,而后,一种仿佛被囚禁许久的、明净而湿润的蓝色,便从那裂缝里不可抑制地漏了出来。天空带着些微的迟疑,又有些不可阻挡的快意,由浅入深,越来越亮。就像是天幕后面藏着一整个海洋,等了一个冬天,终于等到了决堤的命令。这是春天的第一次微笑,一块浩大而柔软的蓝布两端弯起,被细心地缝在春天的面容上。
燕子歪了一下头,惊讶于自己身后这把剪刀的力量,于是翅尖一掠,俯冲向低处。
大地还板着严肃的脸,一言不发。河水像一条遗忘在原野上的银色锁链,被僵硬的冰封存着。燕子贴着河飞过,剪刀的尖端几乎要触到冰壳表面。一下,两下……“咔”的一声,从冰壳内部传来极细微的碎裂声。随即,冰面上现出了第一道裂纹,这是苏醒的、漾着笑意的涟漪。紧接着,裂纹延伸、扩散、交织,终于,“哗啦”一下,整片河上的冰全酥了,化开了,露出了下面活泼的水流。河水配合着燕子飞舞的韵律,开始了呼吸。
岸边老柳枯硬的枝条在风中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燕子绕着它飞了一圈,剪刀的影子在枝条间掠过,那些僵硬的线条瞬间柔软了,梢头爆出鹅黄的米粒大小的嫩芽。又一转眼,那米粒绽开了,抽长了,成了一条条鲜嫩的、缀着茸毛的流苏,千百条垂成一个朦朦胧胧的、嫩绿的梦,在润湿的风里,羞怯地摇摆。
燕子愈发起劲,像一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要把这沉闷的世界裁剪个遍。它斜斜地从屋檐下掠过,快得像一个念头,轻得像一个优雅的祝愿。就在那一刻,万物有了片刻的宁静,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那剪刀的轨迹,暂停了一霎。
你看,那整片3月的天空都成了它的布料。它剪出蓬松的、边缘湿漉漉的云朵,它剪出飘洒在空中的细雨,它剪断的一缕缕线头是残冬最后零落的灰白锋芒,在渐暖的阳光里,闪出最后一点清冷的光,随即消失无踪。
燕子似乎有一点累了,微微颤着翅膀栖在电线上。剪刀静默,慢慢合拢。在它下方的小院角落,海棠正鼓着今年第一个粉红的花苞。
那花苞停在枝头,已胀到极致,停在将开未开、欲语还休的临界点上,只要再有一缕阳光的抚摸,或是一丝微风的催促,便要“噗”地一声,将所有的芬芳与颜色都炸裂开来。可是,它没有。它就那么静止着,像一个在落下与停留之间徘徊的轻柔的吻。
燕子静静地凝望着它,剪刀一动不动,是在蓄力,还是在休息?
这朵精致的花苞,是春天里一个犹豫的眼神。
剪开它,还是不剪呢?
春风屏住了呼吸,大地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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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蒙细雨知清明(散文)
程睿滢(19岁) 闽南师范大学学生
到了天空飘着细雨的时节,又是一年清明,盎然春意映入我的眼眸。“清明时节雨纷纷”这句诗也是应了当今的景,淅淅沥沥的春雨不是秋的凄冷,而是细腻温和。
雨是春的肇始,春是雨的归处。随着湿润的夜色在脑海里弥漫,爷爷的面庞在蒙蒙细雨中若隐若现,我魂牵梦萦的思念被春雨唤醒。也许,清明过后,这种情愫会被这场雨彻底涤净,只有我和家人们还记得,爷爷已去了天堂。我再也看不见他开朗的神情,只能在偶有的夜晚晴空,抬眸看一片繁星点点的天,假装那是爷爷带不走的一缕魂影,扮成星子对我笑。
空山在新雨中变得滋润,青草汲取了雨露后长势喜人,叶片更加青翠欲滴,尘封的记忆也在复苏的春里鲜活。我和父亲上玉山,过冢道,蜿蜒的石板路高入青云,山下的菜畦为山头的陵墓留下哀悼的泪水。提到清明,我们想到的也许会是肃穆或庄重,因为对生命的追寻是人生的重大课题。也许,在将来,爷爷的墓碑前会站着一群子子孙孙,献上无数朵相似的紫菊花,来来往往,随后消逝在风里。
最终,只剩香火在山头赓续。
而如今,我们还在守望,守望一个家族,守望还没来得及告别的冬天。那是爷爷最喜欢的季节。能在自己最喜欢的季节来到世上,又在自己最喜欢的季节里回到天上,又何尝不是一种眷顾呢?我想起爷爷谈雪的样子。他躺在藤椅上轻轻晃着,目视后院里一丛丛的油菜花,又仿佛看见了遥远的天涯。他说,他出生那年下了很大的雪,大路都被埋住了,接生婆是踩雪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向上咧着的,像在说一件顶顶得意的事。
“我在腊月里来到世上,命硬得哟!”他说。
我清楚地记得,在去年的腊月,他永远离开了我们。5年都没下雪的武岩竟在爷爷生命的最后一天飘雪了,细细密密的雪,一开始很小,像清明的雨,后来渐渐大了,鹅毛似的,铺天盖地。天色暗下来后,屋里开了灯,灯光映在玻璃上,雪花的影子一片一片地掠过。兴许是爷爷见了雪,心满意足了,少了挂念,便安然去了。
雪开始慢慢地融化。屋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像串串眼泪,又不尽相同。眼泪是热的,雪水是凉的。这是个预兆,春天大概要来了。
立春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杏树冒出了花骨朵,院里的油菜花开成一片金黄,山头的杜鹃也红了。一切都像爷爷还在的时候,却又什么都不一样了。杏花还是年年守时的杏花,可那位看花的人已然不在,满枝的粉白便开得寂寞。初来乍到的风从小院路过,留下一片万籁俱寂。花并不为谁开,也不为谁谢,它年年如期绽放,从不问人间悲喜。
我突然想起爷爷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想起他和我谈天说地时嘴角的笑,想起那场大雪,和栏杆上接住的那几片雪花。去年清明,我特意给爷爷带了作坊里制好的草粿,那时爷爷的牙口已经不行了,基本上只能吃流食,而青绿的粿他只吃了一半,剩下的落在碗里,过几天发硬了,他才舍得扔掉,也许是想证明些什么。
我想,也许清明不是为了告别,而是为了记住。记住一个人来过,记住他踩过的脚印,记住他喜欢的季节,记住他在雪地里欢欣鼓舞的模样。爷爷的一切力量最终都落入春泥,变成春的养分,我想,迎风绽放的杜鹃也有他的一份生机与活力。
可是此刻,站在雨里,看着父亲蹲在墓碑前的背影,看着他头发里那些分不清是雨还是霜的白,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父亲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块绿豆糕,还是和从前一样的老字号,也许是父亲儿时的回忆。爷爷还没生病时总爱吃些甜的,听父亲说过,爷爷每次回家都会买些绿豆糕,父亲小时候爱偷吃,爷爷嘴上不说,可后来总会多买一份。父亲将绿豆糕在墓前依次排开,希望爷爷在天上也能享到口福,像从前一样。
接着,父亲开始清理杂草,我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他的影子落在爷爷的墓碑上,那张略显苍老的脸在香火的光里忽明忽暗。唯有香火的苗在雨里摇曳,细若游丝,却始终不断。余下的灰烬卷起薄气,在我的鼻尖悄然萦绕。
“每年清明我都是跟着你爷爷,从这条路上山祭祖。”父亲缓缓说道,“以前他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现在我走在前头,你走在后头。”我凝视着墓碑,却说不出一句话。往事在脑海里放映,我已知晓,记忆会一直在生命里烙印,就像《寻梦环游记》里曾说的“在爱的记忆消失之前,请记住我”。野花开在坟头,坟在花丛中,一年年四时光景轮番过,血脉在故乡的黄土里彼此延续。
当一个普通人在春天里想起天上的爷爷,一些琐碎的小事便在某一刻熠熠生辉。也许我写下的细枝末节在别人看来是无足轻重的,可偏偏就是这些细枝末节,让一个人走了之后,还活在另一些人的记忆里。
“走吧。”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雨还在下。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湿润、清甜的气息,那是我儿时梦境中的芳馨。初春的味道与清明完全融化在雨里,花会年年开,人会年年老,但那条石板路,我还会一年一年地走。而我心底的思念也酿成了杜牧诗歌里的杏花酒,在无名的雨季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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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巢燕又归(散文)
范宝琛
天气逐渐变暖了,天空中时不时出现几只燕子盘旋的身影。母亲叹口气,瞥一眼房檐下空荡荡的燕窝,长时间地陷入沉思。空巢上曾经沾附的燕羽痕迹已被风吹干,母亲期盼的眸子,不由得泛起一抹潮湿的雾。
那双陪伴老屋多年的老燕子离家3年了,它们自那年飞离后再也没有回来。母亲开始忧心那对燕子,不知它们是生病了,还是半路上遭遇了什么不测。
清明节前几天,母亲特意用面团蒸了几个背负幼燕的面燕子,虔诚地用红丝线悬挂在庭院的晾衣绳上。栩栩如生的面燕子随风摇摆展翅欲飞,阳光洒落的庭院不知不觉多了些灵动的气息。
蒸面燕是母亲多年来的拿手绝活,我和妹妹小时候常捧着胖乎乎的面燕满院子疯跑。栖落在晾衣绳上的燕子,叽叽喳喳唱响春天的旋律。母亲欣慰地看着、笑着,感叹这番热闹,才有着人间浓浓的烟火味!如今,母亲寄希望悬挂的面燕,祈祷那对久别的燕子能够早日归来。
从我记事起,那窝燕子便在老屋的房梁下垒窝筑巢,夜里稍不留意,就会被一波热乎乎的燕屎淋在头顶。面对我恼怒的埋怨,母亲乐呵呵调侃这是“喜气高中”的祥兆。后来,房梁下要安装天花板了,父亲便趁燕子南飞时,将燕巢完整地取下来,再用瓦铁作为支撑牢牢固定在房檐下。那些年,母亲时常自豪地炫耀:老燕子可认主哩,它回来后,第一眼就相中了这个搬迁的新家。
那天,冷不丁接到母亲的电话,她惊喜地亮开大嗓门:“你们快回来看哟,那对老燕子终于飞回来了!”
回到家,猛然瞥见那个老旧的燕窝,已经被燕子叼来新泥修补一新,一双燕子正栖落晾衣绳上梳理着羽毛。母亲笑吟吟地坐在马扎上,掌心里捧些米粒,如同在热情地招揽远方的客人。看见我们,母亲咧开嘴打开话匣子:“瞧瞧,老燕子念旧一点不假吧!”
我仔细地打量一番,摇摇头说:“它们根本不像从前的那对老燕子,这两只看起来年轻着哩!”母亲撇撇嘴反驳:“瞎说,娘还没老眼昏花呢,咋会连自家燕子也辨认不出。”可母亲瞅着瞅着,神色一下子黯淡下来,喃喃自语道:“真是奇怪,之前的老燕子只要召唤一声,就会立刻落在我的手和肩膀上,这俩燕子竟然没之前那么亲近了。”顿了顿,她颇为坚信地说:“它们肯定是老燕子的子孙后代,不然咋还记得这里,哪能一下子就找到了家。”
母亲怜惜燕子将来会一大家子蜷缩在狭小的燕窝里,特意在屋檐下挂了个小竹篮,里面铺上些柔软的干草作为“育婴房”,看到燕子叽叽喳喳地欢叫不停,母亲脸上的皱纹也一点点舒展开来。
好多年了,母亲一直喜欢热闹,尤其喜欢鸟雀们叽叽喳喳萦绕身边发出的欢鸣。院子里那些盆盆罐罐总是蓄满了水和粮食。日子久了,就连那些胆小的麻雀也变得格外乖巧黏人,似乎把这里当成温馨的小家。
夜里,屋檐下的灯光亮起来,为燕巢四周镶嵌上一层明晃晃的银边,引来一些蚊虫围着灯盏飞来绕去,轻易地沦为燕子口中的美食。
燕子又飞回来了!而一直深埋母亲心底最柔软地方的那个困扰终于迎刃而解。母亲掩饰不住兴奋,时常半夜里爬起身,一个人立在房檐下静静端详,珍惜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淡幸福。每一个清晨,母亲照样会被燕子清脆的啾鸣声唤醒。母亲盼望的何止是燕子,她向往着昔日那份和谐融洽的氛围。
我猜测,燕子大概和人类一样,走南闯北只为拥有一个适宜安逸的生活环境。春日里,它们满载希望从遥远的南方来到北方筑巢安家,回归这个等待已久还有亲人守候的地方,深秋季节,再携儿带女返回南方越冬。它们不辞劳苦地长途跋涉,尽管风险重重,但它们知道每一个翘首以盼的房檐下,都有一颗守候的心扉恪守着一份牵挂和承诺,守望着那份渴望已久的团聚时光,风风雨雨,直到岁月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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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圆舞曲(散文)
宣昊(20岁) 浙江农林大学学生
花坛上空,一群燕子穿过光线,围成一个乌黑轻薄的圈。它们上下翻飞,犹如优雅的舞蹈家,拼出一只灵活的圆环。
舞兮,蹈兮,樟树是圆环的中心轴,花坛是地面的土星,燕子们让这条土星的环带跌宕起伏,像有机的小分子,欢乐地鸣叫着。
其中一只偏离航线,仿佛厌倦了这节奏的庆典,飞到一扇防盗窗前,静静地驻足观看。它眼里的花坛没有花瓣,而是与春色不同的衰颓的绿。一只蜥蜴窜出草丛,在大路上鬼祟地跑动;两条晒死的蚯蚓瘫在井边,井盖裂一条细微的缝;那棵石榴树歪斜着身子,老人拄拐般站着,昏昏欲睡。它的命数将尽,3年后会被一阵台风吹倒,退出这片小小的天地。
倘若燕子的羽毛从地面飞向天空,空中的钢琴音符颠倒,那只休憩的燕子便能看见更为年轻的母亲拾取草坪上的菊花,那是父亲种了数年的花木,后来毁于一场火灾。那棵石榴树的果子会从枝头飞向窗口,它的种子再随风吹回大地,有的落在草丛,有的落在混凝土路面,有的从井口冲入下水道。如今它只能看见一张陌生而苍老的面孔摘走橘子,并向你友好地一笑。
石榴树的花是一朵朵鲜艳的火绒,它们落在花坛的草坪上,仿佛在预示一场更为猛烈的火。燕子们翻身、吟唱,不知疲倦地舞蹈,圆环渐渐紧缩。其中一只燕子看见了一座温暖的花园,有两个小孩在车库面前玩耍,母亲偶尔下来纺织,慈祥地看着他们;后来那个地方变成了蛋糕店,整日散发迷人的香气,看似没什么人来访,实际上周围的人家生日时都会来这里。门前那棵橘子树很矮小,只比小孩高一头。杜鹃丛开得火热,红、白、紫,每一朵都熠熠生辉,充满生机。
那只燕子翻了身,飞向另一边,身下的栏杆渐渐染上铁锈,它感到自己变得迟钝;一架遥控直升机飞过栏杆,砸进菜地,孩子呆呆地站在草坪上,它看见一个男人攀爬栏杆,捡起遥控飞机的身影。杜鹃不再开花,樟树逐年增高,以前两户人家可以隔窗对望,如今被树冠遮住了视野,只能闻其声不能见其人了。石榴树的果子很瘦小,它被吹倒后,那块地方成了菜地,可惜遇了冰雹,最后又重新变成草坪。
我听见燕子明朗快活的声音。10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它们,三三两两地分散枝头,母亲微笑的脸庞和它们的歌声一样明朗。那时,邻居们有的浇水种花,有的户外打牌,有的送孩子上学,各有各的事情要做。五六年后,身边的面孔翻了几番,老人们依旧浇水、打牌、散步,而年轻的家庭多有变故,有的将车库改成服装店,有的出走又回来。只有燕子们一年年变多,母亲见到它们时,依然能露出开朗的笑容。
后来,那只休憩的燕子重新回到同伴们中间,它乘着时间的落叶,一点点看这片花坛由春意盎然转为萧索的秋色。石榴树被砍倒了,种在门前的榧树被偷了,只有樟树立在茂密的树丛中间,看上去营养丰足,落在叶子上的明光如橘子的颜色般辉煌。我很少回家,也很少想家。听说燕子来年春天会返回故乡,但别的城市也有春天,也有燕子,所以我的思乡病不如燕子深厚,它的身上有四季流转的色彩,有岁月变迁的倒影。
后来,到了冬天,燕子们的身姿不再活跃。冬天的花坛是无趣的、冷漠的,此时除了梅,其他植物皆安静地沉睡。可人间想使这个季节热闹,便有了新年——为了迎接新的春天。不过这片盛满春意的花坛迎来了强弩之末。它本该铆足力气在第二年百花齐放,但有人在这里点了烟花,于是一场火毁了它。父亲的菊花、我的凤仙和一切生机都没了,只剩下几棵杜鹃与樟树,那一年的燕子也少了。
舞兮,蹈兮,燕子们仿佛有着无形的默契,圆舞曲未停,它们便刹那间一哄而散。我站在窗前望着那棵即将高过窗口的樟树,心想燕子是否能在云端筑巢,一种奇怪的感觉闪过心头。
不知为何,明明才过了10分钟,但那群燕子仿佛带我度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