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图书馆,不打烊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  2026-02-10 17:29
作者:黄晓颖

1月22日凌晨,深圳龙华,北站社区党群服务中心24小时图书馆窗外。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黄晓颖/摄

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黄晓颖  

这间24小时图书馆并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只用20步,最多也只能坐下50多个人。

2026年年初,一位外地年轻人在社交媒体上向它致谢。他在这里待了一个月,还领到了免费的食物和水。一位内蒙古小伙也晒出在图书馆休息的照片说,“每次落难的时候,它都会扶我一把”。

8年多来,这间250多平方米的24小时图书馆,设在深圳市龙华区北站社区党群服务中心(以下简称“社区中心”)里,人们只需刷下身份证,即可进入。

最近,一位深圳市民起了大早坐公交过来,想看看这个“暖心的地方”,两个年轻的女孩举着手机进去打卡拍摄,工作人员还发现,有人在馆外直播。更多带着行李的人赶来寻找它的入口,想知道,“网上说的是不是真的?”

一个人只需要2平方米就够了

在这里,一个人只需要2平方米就够了。

1月20日,23岁的王紫玲错过了从深圳北站回家的高铁,改签到了第二天。她说,自己的行李实在太重,再坐地铁回30多公里外的出租屋,“还得花1个多小时”。高铁站夜里寄存行李要“按小时收费”,附近的酒店也“要花100多块”。自己刚工作半年,手里不到6000块。

当晚8点,她决定冒雨来这里,只需要2平方米。

“一晚上,看看书也就过去了”。一个带着行李的高中生也这么想。他从湖北襄阳来深圳玩了3天,第二天也要坐火车回家。

这里有热水、WiFi、充电的插排,王紫玲还到书架上挑了一本170页的书,“不多,刚好够看完”。

晚上10点左右,马路对面的餐饮店纷纷打烊,而这间占据十字路口一角的24小时图书馆才刚刚迎来更多夜晚的客人。

社区中心的大门1小时前已经关闭,白天在图书馆敲了一天代码的男人和做作业的学生也已经离开。

一扇通往图书馆、标着“晚间通道”尽头的小门还留着灯。通道右边,是放有食物和水的暖心柜。

晚上11点刚过,图书馆里只剩下10多个人,有人趴在桌上,埋头枕着双臂,有人觉得灯光太亮,用衣服蒙住了头,一位中年女人把两把椅子并在一起躺下。

凌晨,四周已有几处鼾声。

把镜头往后拉,这间图书馆在周围的建筑中并不起眼,它掩映在30余栋连片的高楼脚下,这里是深圳大型保障房项目,不远处是连接全国93个城市的深圳北站,一天吞吐30多万旅客。

对于那些即将要去深圳北站的旅客来说,睡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早上5点,就有人陆续拿着行李离开,和图书馆这容身的2平方米告别。

早上6点,社区中心大厅的灯亮了,保洁阿姨开始洒消毒水,更多的人醒了。王紫玲也醒了,她是下午的高铁,还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

24小时图书馆的晚间通道,进去后右手边就是图书馆。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黄晓颖/摄 

2平方米不够用了

但也有人不回家。

76岁的李梅在图书馆做义工,4年来,她每天早上来了就整理书架,然后坐在书架旁补补缺损的书。不过,这几个月她还多了一项工作——叫醒睡客。

早上图书馆要通风打扫,她来了后,看到还在睡觉的人,会开玩笑叫他们“起床了”。

李梅记得,过夜的人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变多的,以前来图书馆的多是附近的居民,年轻人准备考试,学生摊开作业本做题,退休老人捧着报纸读。

她没看到社交媒体上的帖子,只记得一个待了1个月的男孩,白天都仰着头打盹,几乎不离开图书馆,到了饭点“就站在外面吃快餐面”,她猜测,他可能“暂时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又不愿意马上就回去”。

大部分时候,他们很少向她寻求帮助,她也不主动上前打扰。偶尔想说点什么,也“不敢说得太重”。有一次,她刚好看到有地方在招聘,忍不住想告诉一个男孩。

“我只是跟他说,‘附近在招聘’。”李梅说,更多时候,自己只会轻轻碰一下他们的胳膊或是肩膀,“叫他们起来走走,走走就精神了”。

有时候她早上过来,看见有人把椅子拼在一起,拖到书架后面,心里其实有点生气,但又想“凡是有条件的人,也不会在这里待太长时间”,便又咽了下去。

她桌上的登记本记着不少图书馆过去的烦恼,比如“报纸越来越少”“图书馆离合唱室太近”。但现在有了新的“烦恼”,比如“有了些气味”。她发现,夜宿的人有时候会把脚搭在书架上,一些书也“脏脏的”。

李梅不会多说,看见后,会把书顺手拿下来擦一擦。

社区中心副主任孔华清也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从去年开始,他发现24小时图书馆频繁出现在社交媒体上的“深圳北站免费过夜帖”推荐名单中。

孔华清介绍,社区下辖的龙悦居保障房,最大的面积只有60平方米左右,有的住了一大家子人。图书馆建立时,是想为社区居民提供一个学习和工作的场所。因为靠近深圳北站,偶尔有些过路的旅客,但并不太多,他们也没做过统计。

起初,他们并没有太在意,因为“不少人待一晚上就走”,进去睡一会儿,“只要不打扰别人、遵守馆约,基本都是默许”,行李也可以带进去。

后来,当更多人拖着蛇皮袋、背着背包、提着箱子过来时,他们犯了难:空间不够用了。

“把行李带进去,馆内过道会被堵住,挡住了消防通道,放在外面,又影响美观。”孔华清说,一开始设计时并没有考虑到这个需求,社区也没有多余的房间。

最后,他们前前后后找了个遍,只能在社区中心最靠里的内墙屋檐下找了排长椅,放行李箱。

从去年10月底开始,凡是带着行李的人,他们开始简单登记联系方式。登记本上记录了60多位来访者,大多是从各地来深圳找工作或是去深圳北站赶车的人。

有的行李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只会在这里短暂停留,但有的则会和主人一起待上更长时间。一些人成了社区中心的熟面孔。

一位社工说,过去需要操心的,多是社区里放了学在图书馆里打游戏的学生。现在,有些不同了。

北站社区中心左下角的小门通往24小时图书馆。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黄晓颖/摄

过渡

有的人一开始拒绝说话。

参与图书馆巡场的社工都记得一个90后的女孩。去年7月的一天,她提着装着衣架和洗漱用品的水桶,背着大背包走进了图书馆角落的空位。没几天,她的头发就乱糟糟的,身上也有味道。

一开始,不论社工怎么问,她都拒绝交流、拒绝出示身份证。社区中心社工服务室副主任司晶回忆,后来他们只是每天跟她打个招呼、点个头,“说你今天又来啦”。

他们观察女孩的生活,到了饭点,她会点外卖在外面吃,“我们就过去问,你今天吃得不错,在哪里点餐,花了多少钱,经济上有没有困难,需不需要帮助”,司晶记得,女孩有些冷漠,“她说自己有钱,不需要”。

半个月后,他们终于知道了女孩的名字。

“我们接触一段时间后,觉得她在生活上并不能完全自理,怀疑她有心理创伤”,司晶说,他们为她找来心理咨询师,还联系警方寻找家人。

警察联系上了女孩的表姐。表姐颇感意外——她说妹妹本来在念硕士,中途选择创业,后来创业失败,加上失恋,一直心理状态不佳,和家里失联了。

“知道妹妹没有被骗,有一个容身之所”,她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来深圳把妹妹接了回去。

司晶坦言,很多时候第一次沟通都会碰壁,沟通“3到5次是最基础的”。对于生活能够自理的人,他们通常不去打扰。

24岁的沈雨已经在图书馆住了半个月,对这种“不打扰”颇有感触。

刚来时,他觉得不好意思,害怕别人注意,把头埋得很低。他把行李放在屋檐下,大多数时候都窝在靠窗的沙发里。

这是沈雨来深圳的第9年,他做过保安、发过传单,也在工地上当过电工,上一份工作,他在餐馆打杂。

沈雨摸索出一套在图书馆足够省钱的生活方式:到对面称重的快餐店吃顿饭,盛10块钱的菜,免费续米饭,隔几天去朋友家洗澡、换衣服。

他记得,曾有社工找他了解情况,他解释自己在找工作、可能待到月底,对方没有再打扰,只有义工阿姨偶尔叫他起来走走。

区里给社区配备了暖心柜,为有需要的人提供水、方便面和八宝粥。每人每周可以扫码免费领取3次。沈雨在暖心柜里领过一瓶水,觉得这里“还是有点人情味”。

同样在找工作的还有一个大四学生。他从江西赣州坐了7个小时火车来深圳,面试一家芯片企业的会计实习岗位,面试完后,他在图书馆里等消息。他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走,于是来这里“过渡”。

大部分时间,他都盯着手机上的招聘软件,他已经投了近700份简历。他说,趴在桌上睡觉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学校的午休。

对于工作人员来说,有时候要处理的事远比这些复杂。

有一次,他们发现有人在洗手间晾衣服,还拿电饭锅煮饭。当一位来自印度的大一留学生在春节期间拖着行李箱来到图书馆时,他们很惊讶,他是怎么知道来深圳找工作,可以在这里落脚。

一位保洁阿姨说,自己需要更频繁地清理垃圾桶里的泡面盒,还要为厕所添更多纸。负责补充暖心柜的工作人员发现,每天下午4点补充完物资后,很快就没了,她亲眼目睹一个牵着小狗、打扮入时的过路者从暖心柜扫出一盒八宝粥。

1月22日下午,工作人员刚刚补充完便民暖心柜里的物资。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黄晓颖/摄

“让大家心里暖一下还不够”

若把时间再往回倒10多年,如今的图书馆所在地,还是一片荒地。

直到2011年年底,荒地旁的深圳北站才建成通车。两年后,深圳规模最大的保障房小区龙悦居落成,不少通过火车来到南方的“新深圳人”迁居于此,成为这片土地最早的居民。

早在21世纪初,就有学者提出,深圳这座年轻的超大城市,人口结构是一个纺锤形:一端是集聚的高学历人才,一端是庞大的打工者群体,公共图书馆是深圳构建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重要载体。

深圳是全国最早提出建设“图书馆之城”的城市,在图书馆最初“开放、便利、共享” 核心精神的基础上,删去“便利”,加上了“平等”与“免费”,最初的官方方案中,就写上了“关注弱势团体”。

2002年,深圳建成61家街道图书馆。到2024年,深圳各级图书馆服务网点已突破1000个。

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教授王子舟认为,这些图书馆出现在深圳,并不是偶然。作为几十年来一直关注公共图书馆成长的学者,他见证了中国图书馆事业的飞速发展。

王子舟记得,距离深圳不到100公里的东莞,曾诞生了中国第一家24小时图书馆。2020年6月,一位在东莞工作17年,过了12年往返于图书馆和流水线的生活的打工者,在准备回老家时,给东莞图书馆留言:“虽万般不舍,然生活所迫,余生永不忘你”,引发广泛关注。

公共图书馆学界曾以此为契机进行过一次学术讨论,探讨公共图书馆在社会中的责任和使命。

时任东莞图书馆馆长李东来在题为《图书馆:温暖与希望》的文章中写,“对于很多都市中的边缘人、失落者来说,公共图书馆不仅是精神的、还是身体的避难所”。他曾主动在馆里开展为农民工网购火车票的服务。

在王子舟看来,人们赞美深圳北站社区24小时图书馆,是因为“人们太期待这样的图书馆能够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与乡村的熟人社会不同,一个人到了城市往往感觉到很陌生,没有什么情感连接,某种程度来说,一个城市的温度,应该是下沉的,体现在对弱势群体的关怀上。”王子舟觉得,图书馆不仅应该提供知识,也应该提供道德的力量和生活的勇气。

但他也提到,公共图书馆开门为更多人提供服务,即使每个人只需要2平方米的空间,也对运营方提出了更高的挑战。他觉得,让大家心里暖一下还不够,“还要考虑到后续的服务”。

他建议,图书馆还可以尝试和政府机构、社会组织联动,“压力就可以有所分散”。

王子舟曾去过不少国家的公共图书馆。他发现,波士顿公共图书馆会主动和提供医疗资源的公益组织合作,定期给需要帮助的人义诊。有些图书馆还有专门的手册,教馆员如何叫醒一个打呼噜或者衣衫不整的人。

孔华清告诉记者,目前已经有企业联系社区,希望捐赠一些食物,他们也在考虑,未来怎么改善图书馆的空气循环系统。

一天下午,他遇上两位年轻人过来打卡拍视频,特意上前提醒。他想到,一些人可能并不想自己被放到网上。

他至今记得,社工曾为一位失业后在图书馆暂住的小伙子从暖心柜里取来吃的。后来,这个小伙子找到工作后,带着一箱方便面和洗手液回到社区中心表示感谢,他说,“希望这些物资可以继续留给需要帮助的人”。

(应受访者要求,王紫玲、沈雨为化名)

责任编辑:从玉华
流程编辑:郭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