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青年观察

从“游牧”至“扎根”:数字游民的身份转换

中国青年报  |  2026-01-19 06:52
作者:任恒 伍杏子

浙江省湖州市安吉县余村,年轻人组织户外演出活动。视觉中国供图

  “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在数字技术深度渗透、城乡融合进程加速的背景下,一批依托互联网远程办公、可自由选择旅居地的青年数字游民,正从拥挤喧嚣的都市流向山清水秀的乡村。与传统返乡青年不同,他们带着对“半工半旅”流动生活的向往,从云南大理、浙江安吉到河南信阳光山,在山水间寻找逃离都市内卷的出口。

  然而,短视频所勾勒的“田园乌托邦”景象与乡村现实之间存在的差距,往往使初至乡村的他们陷入身份认知迷茫、与本土社区产生隔阂等困境。如何打破这种“过客”心态,让追逐“诗与远方”的青年数字游民真正“扎根”乡村,实现个人成长与乡村振兴的“双向奔赴”,成为当下推进城乡融合发展、激活乡村内生动力过程中值得深思与亟待解决的重要课题。

  制度赋能:疏通从“游牧”到“扎根”的政策梗阻

  对大部分青年数字游民而言,其脱离了传统单位的雇佣关系,多处于社会保障的“灰色地带”,医疗、养老、子女教育等方面的后顾之忧,是阻碍其长期留驻乡村的首要障碍。与此同时,青年数字游民的灵活就业形态,与现行以固定劳动关系为基础的工商注册、税收优惠、创业扶持政策等存在衔接不畅的问题。

  破解这些难题,政策创新是关键。需进一步提升强农惠农富农政策效能,以制度保障降低青年数字游民扎根乡村的成本与风险,让他们敢于在乡村规划长远的生活与事业蓝图。具体可从三方面发力:

  其一,推动社会保障的柔性衔接。可借鉴国际“数字游民签证”理念,在青年数字游民聚集的乡村试点“新乡民”登记制度,探索跨区域社保权益累积与认定机制,打通便捷的社保缴纳渠道,切实消解他们的基本保障顾虑。

  其二,推动创业扶持的精准落地。可将符合条件的青年数字游民,纳入乡村振兴人才与返乡创业人才政策体系范畴,在共享办公空间租赁补贴、小额创业贷款发放、项目孵化培育、税收减免优惠等方面给予针对性扶持,助力他们将创意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事业成果。

  其三,推动公共服务的均等覆盖。重点提升青年数字游民聚集区域的医疗、教育、文体等公共服务供给水平,让他们在乡村也能拥有“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归属感。例如,针对性建设“青年驿站”,妥善解决青年数字游民的短期过渡居住需求。

  社区营造:搭建“异乡人”为“新乡人”的融合桥梁

  青年数字游民与乡村的深度融合,需要实现社会关系、文化认知与价值认同的紧密联结。青年数字游民初入乡村时,往往会因文化语境差异、生活习惯冲突,与本地居民产生心理隔阂,陷入“异乡人”与“本地人”的疏离困境。倘若形成封闭割裂的“数字飞地”,可能与本地利益产生矛盾。因此,构建开放、包容、共创的混合型社区至关重要。具体可从三方面推进:

  其一,以空间共创激活在地联结。鼓励青年数字游民与本地村民共同参与乡村咖啡馆、图书馆、共享工坊等公共空间的设计与运营,在改造物理环境的同时,搭建起常态化的非正式交流平台。浙江安吉DNA公社、河南光山基地等案例就颇具参考性,它们通过组织农事体验、手艺共学、节庆联谊等活动,让不同群体在互动中消解隔阂、增进了解。

  其二,以项目共生实现价值互换。引导青年数字游民发挥电商运营、品牌设计、内容创作等专业优势,为乡村农产品、手工艺品、文旅资源赋能。比如云南一些地区的数字游民,协助村民开设网店、拍摄乡村宣传片,将自身技能转化为推动乡村发展的实际动能。这种基于具体项目的深度合作,能快速搭建信任桥梁,实现外来群体与本地居民的双向赋能。

  其三,以文化互鉴深化情感认同。支持青年数字游民以参与者而非“猎奇者”的身份,深入发掘并活化传播乡村优秀传统文化;同时鼓励乡村以开放姿态包容数字游民带来的新观念、新生活方式,培育新旧交融、和而不同的社区文化。这能推动青年数字游民跳出对乡村的浪漫化符号想象,在实际体验中沉淀出深度情感认同,建立起“新乡人”的身份归属。

  主体成长:完成从“职业探索”到“事业深耕”的跨越

  青年数字游民群体内部呈现出显著的异质性,在职业背景、收入水平、生活诉求等维度呈现明显分化。其中,不少人正处于“Gap Year”(间隔年)或职业转型阶段,身份带有鲜明的过渡性特征。这部分群体往往将乡村视作缓解都市焦虑的疗愈空间,或是自媒体创作的素材源泉,缺乏扎根乡村的长远规划与持续动力。他们的“游牧”状态具有较强的流动性与不稳定性,往往在一处乡村停留数月便辗转下一个目的地,既难以深度融入乡村社区,也无法为乡村发展提供持续性贡献。

  因此,要推动青年数字游民实现从“过客”到“归人”的身份转变,关键在于为其找到可持续的事业支撑点与深层次的价值归属感。具体可从三方面着力:

  一是实现从“流量变现”到“价值创造”的转型。引导青年数字游民跳出“田园牧歌”式生活的浅层展示,深度思索个人技能与乡村真实需求的结合点。例如,旅行博主可转型为记录乡村变迁、助力非遗活化的深度内容创作者;自由程序员可化身协助乡村搭建数字化管理系统的技术顾问,让个人专长真正服务于乡村发展。

  二是完成从“个人主义”到“社群责任”的跨越。青年数字游民的核心优势之一,在于拥有联结广域资源的网络能力。应鼓励他们发挥这一优势,主动链接外部市场、资本与智力资源,在此基础上反哺乡村。比如发起乡村教育公益项目、组织城乡文化交流活动、为本地青年开展数字技能培训等,实现从乡村资源受益者到乡村建设共建者的角色转变。

  三是达成从“不稳定职业”到“韧性生涯”的升级。青年数字游民需主动构建多元收入结构,以抵御远程工作的不确定性;同时积极融入乡村产业生态,探寻自身发展与农业、文旅、教育等乡村业态的契合点,将短暂的旅居转化为可长期运营的乡创项目,真正在乡村扎下根来。

  共生共荣:青年数字游民与乡村振兴的融合新篇

  青年数字游民与乡村振兴的共生共荣,是数字时代城乡融合发展的鲜活注脚,更是新生力量与乡土活力的双向赋能。这不是乡村对外来人口的被动接纳,也不是都市青年对乡村的单向索取或浪漫化想象,而是建立在平等尊重、优势互补、共同发展基础上的深度融合。

  这种相融共生的发展模式中,乡村为青年数字游民提供了挣脱都市内卷、追逐个人理想的广阔天地,让他们得以在山水田园间寻得心灵的栖居地与事业的发力点;青年数字游民则为乡村注入了新的理念、技术、资源与活力,驱动乡村产业升级、文化繁荣、社会进步,让乡村在数字浪潮中升级为既能寄托乡愁、传承文脉,又能承载创意、激发活力的崭新空间。

  这幅理想图景的绘就,需要多方协同发力。政策层面,需要前瞻性的引导与兜底性的保障,为青年数字游民在乡村的生活与发展保驾护航;社区层面,需要给予包容的姿态与温暖的支持,搭建起“异乡人”与“本地人”的沟通桥梁,让青年数字游民真正拥有“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归属感。而最关键的,在于每一位青年数字游民自身的成长与坚守——能否跳出浅层的流量变现思维,能否打破个人主义的局限。

  (作者任恒系深圳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院长、副教授,深圳大学改革开放研究院研究员;伍杏子系深圳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研究生)

责任编辑:王钟的,李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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