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哈利·波特”走进大学课堂

中国青年报  |  2026-01-18 06:47
作者: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蒋欣雨 记者 蒋肖斌

“哈利·波特写作课”上,学生们参与“魁地奇”球赛。受访者供图

  “霍格沃茨毕业典礼”那天,王缅发了一条朋友圈:“我们还会见面,魔法不会消失,车票为证。”接着,她晒出了一张“魔法专列”单程票,列车从伦敦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开往霍格沃茨。而在王缅的写作课上,“列车”的起点变成了大学。

  作为清华大学写作与沟通教学中心的讲师,5年前,王缅为大一新生开设了一门“哈利·波特写作课”,希望借助年轻人感兴趣的话题让其走近写作。“《哈利·波特》是一个‘宝库’,我们能从中不断挖掘话题、视角,‘透视’故事背后的人生与社会哲理。”王缅说。

  在这堂“魔法课堂”里,王缅指导学生阅读、写作,也教给他们认知世界的方法。

  没有“围墙”的课堂

  操场上,一场“魁地奇”球赛正在进行,这是“哈利·波特写作课”的一部分。学生们穿着定制的魔法袍、骑着扫帚驰骋赛场,也在没有“围墙”的课堂中展现自己。

  “一开始设置‘魁地奇赛’的环节我没有太多想法,只是希望能激发学生对这门课的兴趣。”王缅说,“我不希望他们因为主题选了这门课,兴奋地来,沮丧地离开。”

  但当学生们走出教室,王缅看见了更多可能性。在一次“魁地奇赛”中,一个男孩让她印象很深:“他平时比较内向,我在课上从没听过他发言,但在赛场上他跑得特别快,给‘格兰芬多’加了很多分,一下就成了全场明星级的人物。比赛结束第二周起,他完全不一样了,开始在课上发言,写的东西也越来越好。”

  这也让她意识到每个人都有多面性,而课堂需要创造更多展现“多元”的机会。“我们不能只是用片面、狭隘的角度去看待一个人。如果只是坐在教室里,他们只有语言表达的机会,有的学生虽然不善于口头表达,但文字能力很好,或是运动能力很强。所以多给他们一些被观察的视角,这可能是‘魁地奇’的意义所在。”王缅表示。

  除了“魁地奇赛”,辩论赛、观影、演讲会等环节也让这门课变得更为“立体”。“我们的辩论赛是一个四方的辩论,它可能跟传统的正反方辩论不太一样,更像是一种讨论。大家围绕某一议题输出观点,目的是达成共识,而不是争胜负。”王缅说。

  在辩论赛中,4个学院各抒己见。在王缅的设定下,不同学院有自己的基本立场:格兰芬多是正义的维护者,赫奇帕奇是同情弱者的一方,斯莱特林倾向于“目的为王”,而拉文克劳是一个摇摆者。他们需要定义什么是正义,谁是弱者,目的是什么,再展开讨论。

  “辩论赛需要每个人轮流表达,它不是即兴的,大家可以在课下充分准备后,再去输出一些非常有价值、有深度的观点。通过这种方式,我希望每个人有更多展现闪光点的机会。”王缅说。

  在写作中完成一次“徒步”

  “有人享受徒步的快乐,也有人追求电梯迅速攀升到山顶的效率。喜欢徒步的人会觉得别人错失了路上的风景,错失了脚踩大地、细嗅花香的感受。电梯里的人却觉得自己节省了很多时间,这是两种不同的选择。”王缅告诉记者。

  在当下,AI等工具广泛地介入阅读、写作,越来越多人崇尚“效率为王”,她仍然选择带领大家一起“徒步”,欣赏写作“沿途的风景”。

  为了让学生完整地体验“发现问题、提出问题、解决问题”的思维闭环,在开始写作前,王缅会花费3周讲解阅读的方法,让学生从“旁观者”变为“对话的引领者”,再进行“回应式写作”。

  “阅读这件事一点都不简单,你并非只是单向接收信息,而是要把个人经验不断跟文本进行关联,这需要与文本对话的能力,也是大家普遍欠缺的能力。”王缅说。

  在她自创的“三栏读书法”中,中栏放置原文段落,左栏进行内容概述,右栏则需结合片段去做“回应”。“在阅读某个片段时你联想到了《哈利·波特》中的哪部分,这部分跟你读的理论书籍哪些地方相符,哪些地方不符,你可以将自己的质疑或感受记录在右栏。”王缅说。

  通过“阅读与回应”,学生从《哈利·波特》这座“宝库”中挖掘出了许多有趣的选题。“有个学生读了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后发现,《哈利·波特》中的‘有求必应屋’对应‘存在’,它通过行动帮助你实现自我;‘厄里斯魔镜’则对应‘虚无’,当你发现自己的不足、弱点,它试图通过幻象填补你内心的虚无,最终却走向更深的虚无。”王缅说。

  类似于徒步旅行,不借助电梯、索道等工具“一步登天”,这样的写作方法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被王缅定义为“纯手工式写作”。在这种看似笨拙、迂回的方法中,却也有人收获了长久的意义。

  “在这门课上,我第一次完整体验了从0开始的写作过程。从发现一个感兴趣的话题开始,到找到相关理论支持,再到用自己的逻辑将其串联成文章,这个过程让我觉得非常有成就感。”108班的申喜表示。

  王缅始终相信,只有让学生完整地体验了“徒步”的过程,才能帮助他们培养起批判性思维、独立思考的能力,成为写作中的“长期主义者”。

  在“魔法世界”照见现实人生

  “这门课其实有3个目标:发现自我、理解他人、认识社会。”王缅说。

  在课程之初,每个学生都会参与“分院”仪式,在“分院帽”的“指引”下来到格兰芬多、赫奇帕奇、拉文克劳和斯莱特林4个学院,这一身份将伴随他们直至课程结束。

  “这其实是一个自我审视的过程,也是内心追求的投射。”来自格兰芬多的邓兴铎说,“我们需要先做一个分院测试,同时写一封自述信评价自我。你最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其实会对有相应特质的学院存在倾向。”

  除了发现自我,“分院”也包含理解他人、彼此影响的过程。王缅发现,当成为那个学院的人后,他们会被学院特质所影响:“比如格兰芬多的同学真的很有勇气,但可能不太细心。”

  “无论哪个学院的人,都是立体的,只不过他们有更突出的特质。”邓兴铎补充道,“他们的特质并不是唯一的,只是格兰芬多人选择更勇敢、更有担当,斯莱特林人更重视自己的利益。有时看起来扁平的人物,其实也是复杂的。”

  这些立体的人物共同组成了《哈利·波特》中的复杂社会,其中包含权力运作、身份认同、多种世界观及价值观冲突,可谓现实社会的缩影。如何定义自我在社会中的位置?在《哈利·波特》中,作者罗琳对赫奇帕奇着墨较少,他们看似“边缘”,不能制造戏剧冲突,但勤奋、忠诚、踏实,恰似现实世界中的“普通人”。

  “我们必须得承认赫奇帕奇很像这个世界的NPC(非玩家角色,游戏术语)。”108班的李子舜说,“在现实社会中,很多人并没有尤其突出的特质,比如我的狡诈写在脸上,我的勇敢完全表现在行动中,这是很少见的。我觉得大部分人都是像赫奇帕奇一样的NPC,包括我自己。我是自己故事的主角,但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但王缅仍然认为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在第一堂课上,她告诉大家:“你是有魔法的,所以才会被选到‘哈利·波特’的班级里。但你们需要在这个学期里慢慢探索,才会发现自己的魔法禀赋。”

  结课的那天,大家都“意犹未尽”,他们在教室白板上写下:“结课不是终点,魔法永不散场”。王缅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魔法”,那意味着改变自己、改造世界的能力。她只是建造了“魔法世界”的入口,当课程结束,他们又一次搭乘“魔法专列”,它将驶向一个更多元、更广阔的现实世界。

责任编辑:郭韶明,张蕾
流程编辑:胡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