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胜利去证实……
——记中国围棋队获得第三届中日擂台赛的胜利
文章作者：本报记者 马年华
中华民族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创造了围棋，却不得不让日本人的围棋水平凌驾于自己之上达一百多年。
为了早日赶超日本，为了使围棋正本清源，为了民族的荣誉，新中国的几代棋手努力着，奋斗着！
1982年，中国棋手第一次把“负多”的字眼抛给了日本，而在胜者的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日本人惊呼：“中国人赶上来了！”“中日围棋进入对抗时代！”
终有那么一天，较量胜负的形式产生了，它就是中日围棋擂台赛。
1985年11月21日，中国人守住了擂台，为自己登上围棋艺术之巅铺下了第一块基石。
1987年4月的最后一天，中国人又为自己铺下第二块基石。
日本人由惊讶变成了惊慌，但又自恃“世界第一”而不轻意服软：“第一届输在大意轻敌。”“第二届中国人不过凭借了聂卫平一人，整体水平不行！”
中国小伙子的血又热了，他们本已为胜利的喜悦所充溢的心又躁动起来。他们虽不善于用言辞为自己辩护，但他们身上却透出一股锐气：“让胜利去说吧！”
又是一个明媚的春天，中国小伙子们再次把沮丧刻在日本人的脸上。他们健步登上更高的台阶，树立了一座具有历史意义的丰碑！
冲关破阵一勇士
刘小光在胜负的交叉点上重新认识了自己、丰富了自我，最后，他成功了！
1981年，21岁的刘小光在中国围棋史上留下了一个闪光点——他以充沛的体力和坚定的信念把陈祖德和聂卫平等名将抛在身后，最先抢占了那座标志着中国围棋最高水平的山头。
次年，他却又被别人挤下山头。他没有灰心，重新迈出坚实的脚步，发起了次次冲锋；最终他虽没能冲顶成功，但距山头只有咫尺之遥。
他没再亮光，也许就因为他的名字叫“小光”，他为当初父母没给自己取名为“大光”而遗憾。
以后，他又偶而亮过光——中日围棋对抗赛与7位日本九段交手，五胜二负；1986年国手战冠军也被他据为己有。但这光点太弱，以致于没有被人们注意到。
他怀着亮“大光”的愿望参加了中日擂台赛，他也确实有过“大亮其光”的机会——
那是第一届比赛时，“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势如破竹，连续击败四名中国棋手，并扬言一人打到底。
身材高大的刘小光站在小林光一面前，他的个头要比对方高上一头还多，若是拳击比赛，似乎一拳就可将对手击倒。但是，号称“棋枰大力士”的刘小光是否也能在棋盘上击倒对手呢？
棋势朝着对刘小光有利的方向发展，而在通向胜利与失败的交岔口上，他迷失了方向；那么多胜利之路，他单单选择了那一条通往失败的。
那次他输了四分之一子。这是围棋比赛中最小的数目单位。
又是四分之一子！刘小光一看到这倒霉的数字就头痛——在以前的比赛中，他就多次栽在这个数字上。
亮光的机会一次又一次地被这四分之一子带走了。
五盘棋，五个四分之一，刘小光不过输了一又四分之一子。然而五场关键的比赛，他都是负者，荣誉跑向了对方，而留给他的是一片空白。
他怀着失败的悔恨又参加了第二届比赛。他还是输了，输给了四连胜的小林觉。
那次又给他留下惨痛的教训。紧张，紧张，比赛的前一天，刘小光还在打谱，脸色煞白，手指颤抖。
那情景令人想起一场残酷的角斗！
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为什么？
刘小光苦苦思索，寻找答案。
“与小林光一比赛时，如果见好就收，那么……”“与小林觉那一盘，如果能镇静，那么……”
不用说，“那么”后面的胜者将会是刘小光。
但事情毕竟不能假设，失去的也无法再挽回。
刘小光想到的是以后，他要为以后的胜利而完善自己。
他学聂卫平——丰富经验，提高心理素质；
他学加藤正夫——改进攻杀技术，完善棋风。
与其说，他在超越聂卫平、加藤正夫，不如说，他要超越原来的自己，让自己的思想、境界、经验和棋力都达到新的高度！
他成功啦！
他以新面貌出现在第三届擂台赛中。
他主动求战，充当先锋的角色。这需要勇气和魄力！
1987年6月10日，他与日本的“凶煞之神”宫泽吾郎相遇，一场力与力的搏斗，智与智的角逐。8个半小时后，刘小光方才渡过胜负的关口。
两天之后，刘小光在乱战之中扭转了胜利的航舵，杀败了石井邦生九段。
7月21日，他东渡日本，吃掉了第二届中五连胜的小林觉，报了上届的一箭之仇。
23日，工藤纪夫九段抵抗了9小时20分后，向刘小光交械了。
可是正当他一路凯歌，挥师挺进时，他又在哈尔滨交上了厄运。8月22日，他与大平修三九段激战三百多回合后败下阵来，不多不少又只输了四分之一子。
刘小光很懊恼。但他走出对弈室看到那么多棋迷欢迎他时，不禁感动了，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棋迷们对他说：“你还是英雄！”
不管怎么说，刘小光觉得自己已尽了力，正如中方团长郝克强所说：“他已在本届擂台赛中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他是功臣。”
“马”到成功破“山城”
马晓春最善于隐藏自己，也许是因为他属龙的缘故，据说：“龙能大能小，隐介藏形”。
山城，一道难以攻破的城墙！
中国棋手在进击路上遇到了开赛以来的最大阻击！
王群八段挟胜大平修三之余威朝“城墙”撞去，但“城墙”只是摇晃了一下，没倒。
钱宇平继而攻坚，“城墙”纹丝不动。
江铸久、芮乃伟、曹大元三人流派不同，各有所修：一个是力战能手，一个是韧劲十足的女将，再一个则是“内家高手”。
三人轮番冲击，“城墙”仍高傲地挺立在那里。
“城墙”真是坚不可摧？
也难怪，这座“城墙”乃为不凡之人，24岁便夺得王冠位。此后经常打入本因坊、名人战等大赛循环圈，跻身于一流棋手之列。第二届擂台赛时他被主将大竹英雄誉为日方的“长城”。
现在，这道“长城”真的发挥了作用，使中国队损伤惨重，自身却全然无损。
形势变得对中国队极为不利：敌众我寡，敌强我弱！
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中方主将聂卫平在前两届中处险境而方寸不乱，最后扭转乾坤，实在令中国的棋手感到振奋，同时又给他们一种安全感——因为聂卫平就犹如足球场上的“铁大门”。
但即使如此，人们也不得不担心，因为他们有一个最大的目标，便是聂卫平不用出场。
实现这一目标的重担落到了23岁的副帅马晓春肩上。
一副弱不禁风的身材能承担起这千斤重量吗？
说实话，马晓春在一些老师和同伴眼里是不够勤奋的，因而也受到一些非议和指责。
我不知道马晓春听了这些话会不会感到委屈，但我却要为他打抱不平。因为我知道：马晓春最大的性格特点是“藏而不露”，最善于把自己的真相隐藏起来；当别人企图探究他心中的秘密时，他身上就会产生一种本能的抵触。因而记者常为采访不到东西而感叹，更多的则对他敬而远之。
有人说：“马晓春就是一个谜。”而谜底则是一个个小故事。
故事之一：马晓春的床头放着一本小人书，领队看到后颇为不满：“这孩子只看小人书，怎能长棋呢？”但当领队拿起小人书时，下面却露出了一本棋谱。领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把小人书放回原地。等到下一次去看时，小人书没变，下面的棋谱却是一本新的。
故事之二：马晓春的枕边有一支手电筒，领队诧异：“有电灯，要手电干什么？”马晓春无言。同屋的棋友偷偷地告诉领队：“那是熄灯后，他躺在被窝里偷偷看棋谱用的。”
故事之三：1986年第二届擂台赛在深圳进行了两场比赛，其中有一场是邵震中七段对小林觉八段。当时棋势非常紧张，聂卫平、曹大元都盯着棋盘寻找着最佳着点，马晓春却悠然地躺在床上，忽然漫不经心言道：“应在×路虎。”聂、曹一摆，果为妙手。噢，原来马晓春脑子里有一个活的棋盘。他经常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会不会是在“活棋盘”上打谱呢？
……
有的人爱显示自己的勤奋和聪明，马晓春却恰恰相反，他想方设法把自己掩藏起来。但在此同时，他却又暴露了自己的聪明。
但是，他的聪明和才华最充分地呈现在棋盘上，只有当他坐在棋盘前时，人们才会觉得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日本名誉棋圣藤泽秀行对其珍爱备至，称之为“天才中的天才”。
因为他是天才，18岁的他便成为全国冠军，19岁上升到九段，成为世界上升段最快，而且是最年轻的九段棋手。
正因为他是天才，日本棋界把他列为世界十强棋手之列，甚至把他排在聂卫平前面。
天才也自然会有所作为，在第二届擂台赛中，他截住了日本小林觉的进击之势，成为“扳头”人物。
同样的形势，同样的五连胜，只不过是小林觉换成了山城宏而已。
1987年12月22日，正受感冒病菌围攻的马晓春不得不用手绢捂住鼻子，稳稳地坐在那座“城墙”面前，施展出苦心练就的“神力”。
城墙竟然“砰”然倒地。日方大本营呈现在眼前，“宇宙流”鼻祖武宫正树拦住了去路。
这是“龙”与“宇宙”的搏斗。要么是“宇宙”的气流折断“神龙”的翅膀，要么是“神龙”在“宇宙”中腾起云头，尽情翱翔。
1988年2月9日，马晓春完成了他的“航空”计划。
日本主将第一次先于中方被请出。
3月12日，马晓春兵败日本，但是人们已经欣慰地看到：中国的年轻棋手是大有希望的，他们有信心、也有能力与日本抗衡。
神笔圣手绘乾坤
擂台赛中的“九连胜”使聂卫平成为一个法力无边的幸运之神。他三度为中国绘画出胜利的图卷，可以说是“奇迹”。
1980年以来，直至聂卫平在第一届擂台赛出场，聂卫平对日本第一流棋手的战绩是16胜，13负，与“超一流”棋手八次交手，全部败北。
是擂台赛造就了聂卫平，造就了我国的第一位“超一流”棋手，并使他成为世界公认的“第一高手”。
两年，在历史长河中短暂至极，然而却是聂卫平围棋生涯中最关键的时期。
为了准备擂台赛，他戒了烟酒；为了对付小林光一，他进行了围棋生涯中最认真、也是最细致的赛前准备。
1985年8月25日，聂卫平迈出了他棋坛生涯中新征程的第一步。这一天，他东渡日本去向小林光一挑战。
8月27日，聂卫平打破了一个神话，揭下蒙在中国棋手眼睛上的一层薄纸，把中国棋手带到一个新的世界、新的高度。
此后，加藤正夫、藤泽秀行、片冈聪、山城宏、酒井猛、武宫正树、大竹英雄都被强劲的“旋风”扫倒。
聂卫平不仅赢了棋，而更重要的是赢得了一种“气”。有了这种气，中国棋手不再盲目崇拜日本棋手；有了这种“气”，心里增加了战胜日本棋手的信心。
奇迹，八连胜！
一个日本记者说：“在日本三连胜即是奇迹，聂卫平八连胜，简直是不可思议。”
在人们眼里，聂卫平成为“神”的化身，就连他的队友都不禁赞叹道：“聂卫平不是一般的人了！”
当然这是指聂卫平创造的奇迹而言。在他们眼里，聂卫平是朝夕相处的伙伴和老师，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在棋盘前，聂卫平是一位和善的老师，他把自己的本事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的学生，马晓春等人的身上倾注着他的心血和汗水。正如马晓春自己所说：“对我影响、帮助最大的是聂卫平。”
聂卫平在棋盘上也经常充当败者的角色，他保持多年的全国冠军、“新体育杯”冠军和“国手战”冠军的头衔全被别人抢走；而新创办的“天元战”和“名人战”他又无法染指。在战胜他的棋手名单中出现了象俞斌、张文东这样的新手，以及芮乃伟等女将。
“神”的光环失去了，他是一个与其他棋手一样的人！
在生活中，聂卫平憨厚、坦诚，与棋友相处亲密无间：他与别人比赛喝啤酒、较量吃水饺；更多的则是“拱猪”，谁要是耍赖，聂卫平定然不依，就象围棋比赛中不能“悔子”一样严格。
在足球场上，聂卫平自称“超级球迷”，在围棋队中组织起一支足球队，他担当领队，取名曰“聂塔纳”，并为手下战将各赐绰号一个。有时，他也上场参战，不过，他有时冲向的不是球而是人，危险解除了，但对手却被他抱着摔倒在地上。
……
在他爱人和儿子眼里，聂卫平是一个普通的家庭成员，是一个丈夫，同时是一个父亲——
别以为聂卫平心里只有棋，他时常挂念着他的家、他的妻子，当然更重要的是宝贝儿子。
1986年，他去深圳看那两盘擂台赛，特地赶到沙头角的中英街，为夫人孔祥明买了一件高级连衣裙，为儿子买了一台对讲机。
去年儿子六岁生日，聂卫平在北京饭店订做了一个蛋糕，并叮嘱服务员别忘了写上几个字：“祝生日快乐！”然后又赶往数十里外为儿子钓鱼去了。
他是一个有血肉之躯，也有七情六欲的人，他是一个普通的人，同时又是一个伟大的人。
当然，他的精力也是有限的。
一天训练下来本已使心脏有毛病的聂卫平勉强承受了，再加上大小会议以及演讲、报告，聂卫平感到累极了，回家连说话的气力都不济了。他只好采取见缝插针的办法，以求得到休息。一次会上，在主人致词的当儿，聂卫平安然地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盹，当主人大叫聂卫平讲话时，却不见答应。众人一瞧，方见聂卫平睡得正香。
聂卫平很累，但围着他的人却有增无减，连应付的精力都不够，哪来功夫打谱、研究。他无可奈何！
孔祥明不得已在《体育报》发出“声明”：别再打扰聂卫平了！
多亏了这篇“启事”，聂卫平勉强有了点打谱的功夫，他没有放松对加藤正夫的研究。
他时刻准备着出场，当马晓春输棋后，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天。
3月14日，聂卫平与加藤正夫的决战在东京的日本棋院进行。
很难用言语来形容这场比赛。聂卫平的黑棋被加藤正夫的白棋冲得七零八落，眼见难以取胜。却不料，聂卫平施出手段，一子投出呼应八方，铁围合拢聚歼白棋于中腹。
妙不可言！
聂卫平胜利了，他又一次为中国绘画出一幅胜利的图卷。
在场的中国人欢呼雀跃；中国大地上的华夏子孙情动于怀，夜不成寐。
聂卫平！九连胜！
尾声
中国队又胜利了，但不再是靠对方的“轻敌大意”，更不是仅凭一个人的力量。
杨晖、刘小光、王群、马晓春、聂卫平，还有钱宇平、江铸久、芮乃伟、曹大元，他们都为擂台赛出了力，胜利属于集体！
日本人不再有任何借口，他们一直镌刻着师尊般严肃的脸上换上一副谦恭的笑容！
中国人是有志气的！中国的年轻人是有能力的！
中国人是善于用事实说话，用胜利发言的！
请记住：中国是围棋的故乡，中国也一定会成为世界围棋运动的中心！
（文章刊发于1988年3月17日《中国青年报》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