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位博主给绝交多年的好友发去见面信息,该见面视频随后在网上迅速走红。不少网友为之触动,纷纷晒出自己与朋友的故事,社交媒体上关于友谊的讨论也随之升温。一条高赞评论这样写道:“朋友是我们自己筛选的家人,储藏了一部分的我。他们比起我,或许更能看见‘我’。”在朋友那里,我们打捞起被遗忘的片段,也拼凑出那个更完整的自己。
去年生日,一个久未联系的朋友寄来一只紫色的玩偶。她说,在她心里,我就是这个颜色,中学时的我就像她的“紫水晶”,总能清理她的负能量,“不管每天上学多么按部就班,你也总是能自由地跳出去,带给我们能量”。
我一时非常惊讶。记忆里上学时的自己,分明是朴素的灰色,或是白开水一样的寻常,是伏在课桌前那个灰扑扑的西瓜头,和永远也睡不醒的疲惫面容。
她随后发来几张我都不曾见过的照片,试图强行唤醒我的记忆。我是怎么闯入教室和她认识,叽叽咕咕地给她出馊主意;怎样偷偷摘蒲公英去戏耍教学楼下的兔子,看它吃完直打喷嚏;又怎么在她被欺负时,像炮弹一样冲出去理论……
我才相信,在她眼中,我真的是紫色的,独立且有力量。
最近有个朋友保研失利,感情也不顺,深夜在群里说搞砸了一切。群里安静了几秒,突然弹出一个语音通话。接通后,是平日里最沉默的那个女生,她轻声说:“我记得高二的时候,你说自己和南大‘不死不休’,有一次3天就做完了一整本生物练习册。”她的语气温柔而坚定,“你还可以考研啊,你每次都能在最后一年逆袭,这次也一样。”屏幕亮起,我也敲下一行字,“其实我们都相信,你会比我们中任何一个人都走得更远”。
最奇妙的感受,莫过于在朋友那里看见自己早已遗忘,或是未曾察觉的模样。他们突然闯入时间,珍重地为我们保存下一部分自己。朋友像一面有魔力的镜子,脆弱时,他们照出你的坚韧;成熟时,他们偏偏提起你傻乎乎的稚气;迷失时,他们认真提醒你,“不,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们有证据”。
还有一个朋友,她上学的地方与我相隔两千多公里。我们不常聊天,不知道对方城市的天气,但是偶尔视频通话,总能看见她的书桌上摆着我送的日记本。她说,为了能读日记给我听,她每天冥思苦想搜刮新鲜趣事。如今自己翻看,又觉得不起眼的日常竟也能在纸面上闪闪发光。
她聊到自己在模拟创业课上亏损了3000万元的糗事,我却记得她高中就说喜欢摸纸币,一门心思要去银行当点钞机;她说大二为了加分硬着头皮参加运动会,我却记得她小时候跑100米占了隔壁的跑道,因此才没拿倒数第一……我还记得她很喜欢读书,两三天就能读完一个大部头,每天中午都“猫”在阅览室的书架之间。
每次和她聊天,我们都会莫名其妙地因为一个梗或是某个昵称,而笑得停不下来,一并坠入到过去的气氛中,仿佛时间从未走远。就像是在坐标系中有那样一个永恒的点,无论我们在横纵轴上如何移动,它都永远存在,等待我们回头望去。
但生活不是大团圆的喜剧。就像余华在《我在岛屿读书》中提及好友时,那句自然不过的流露,“铁生不在了”。不需要意外,没有痛哭流涕,有些人、有些关系就是消逝了,并且不会回来。人与人短暂相交,然后擦肩而过,我们赠予彼此一部分自身,也割走了对方的一角。
不断得到,不断失去,不停相遇,然后一次次挥手告别。在其中,我们观他人,也见自己。
这位朋友过去还写过一篇小说,两个爱写作的女孩10年之后重逢,一个成了住地下室的三流撰稿人,另一个是表面光鲜的空心企业家。故事里,两人淡淡地聊了几句,却突然争吵起来。撰稿人不停重复着企业家过去的理想,冲着她喊:“你不是说不想变成这样的人吗?你说那太庸俗,也太普通了!”企业家讷讷不语,最后只扔下一句:“你还记得啊,我早就忘记了。”原本宛如双生的两个角色,在时光的冲刷下就此走失于各自生命的迷雾。
我于是随口提起那篇文章中撰稿人的一句台词,“你总认为自己天赋异禀,总想着征服世界,说要把善恶黑白分得清清楚楚,幻想成为中国的托尔斯泰?你的灵魂丢到旷野中了吗?”
她听完却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情?哦,你说那个啊。”她接着说,已经很久没有写过文章,最近连书都很少看,生活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忙到只能潦草地张望。
可我记得她过去经常不吃晚饭,好将文章拿去与老师讨论,我记得她聊到读书时发亮的双眼。
朋友双方就像湖水和鹅卵石滩,潮水来回冲刷,留下痕迹又带走表面,在我的湖里有着她掉下的碎末,而她身上也有我跑过的印记。
正如一条热门评论中所说的那样,“我们都有一部分自己,被好好保存在朋友那里。”时间或许是一往无前的河流,但友谊让我们偶尔在水底打捞碎片,将熟悉与陌生的自我合二为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