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虹影:文学世界里,与最好的自己相遇

中国妇女报  |  2022-11-24作者:聂虹影 张国领

■ 口述:聂虹影  作家 

■ 记录:张国领

聂虹影在采访革命老兵

作家聂虹影

人物简介·

聂虹影,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第八次、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冰心散文奖”“报人散文奖”“长征文艺奖”“吴伯箫散文奖”“当代军人最喜爱图书奖”“中国副刊优秀作品奖”等奖项获得者。著有作品集《昨日如歌》《兵心虹影》等6部,作品曾被中国文学馆收藏,并收录《大学语文》教材。

我与文学的缘分,也可以说是我和军营的缘分。永远忘不了36年前那个深秋的早晨,我穿着宽大的军装,背着有我身体一半重量的背包,坐上火车,开启了我的军旅人生。

追梦——从云南大山到鲁迅文学院

青春年少的我,怀揣着英雄梦,来到了部队,豪情万丈地想着在部队干出一番成绩来,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然后把这身军装永远地穿下去。可如何干、干什么才能被关注并得到认同,才能脱颖而出实现我的英雄梦,是我苦苦思考的问题。靠体能?体重只有40公斤的我,一阵风来就可能被刮倒,似乎在体能上没有什么优势。靠军事训练?齐步正步跑步我也难脱颖而出。靠在战场上的英勇无畏,战火已经平息,已经进入和平时期。新兵连高强度训练之余,我将这些想法和困惑变成文字,写在了日记里。

当时,为营造浓厚的新训氛围,连里要求新兵积极给广播站和黑板报投稿。喜欢写点东西的我开始兴奋,一气呵成好几篇,将稿件恭恭敬敬地递给班长。班里有个能写作的新兵,令班长喜出望外,她一脸自豪地把稿子交到了连部,后来我一篇篇的小稿子成了广播稿、写在了黑板报上,被贴上有写作特长标签的我,逐渐引起了大家的关注,我在新兵连的知名度一下子提高了许多,自己也从文字里找到了感觉,写作的热情一下子被点燃,写诗、写散文、写小通讯,也写表扬稿,后来只要涉及文字的工作,基本上都由我完成。

新兵下连后,在滇南那个遥远的深山里,我熟悉了边关的山山水水,懂得了界碑的神圣与庄严。我用手中的笔不停地记录着,有关青春,有关军营,有关战友,有关职责和使命,还有内心的感悟,都变成我笔下的文字,我把所见所闻写成文字,装入信封,托邮车带出去,投往一个个报纸和杂志。稿子发走了,心仿佛也跟着稿子走了,天天盼着编辑部的来信,但大部分稿件都石沉大海,即使收到了回信,大多也是退稿信。写稿,投稿,退稿……由满怀希望到失望沮丧再到充满新的期待……就这么努力着也煎熬着。终于,我的一篇散文变成了铅字,发表在一家市级报纸副刊上,是我的处女作。至今我记得当时打开信封抽出样报的情景,那份欣喜若狂,不亚于范进中举。

紧接着,又有几篇文章被报纸杂志刊发,极大地激发了我的创作热情。军营是创作素材的沃土,也是培养创作人才的沃土,作品积累了一定程度并获奖之后,我被部队选送到鲁迅文学院学习,从基层部队来到文学殿堂,触摸到了文学的天花板,那段日子,我全身都洋溢着创作的激情。

感恩——文学给了我一个充满爱意的世界

在鲁迅文学院学习的日子,由于年龄小,创作和生活上都得到了老师和同学们的无微不至的关爱。隔壁宿舍的邱姐,每天为不吃早饭就去上课的我带个茶叶蛋。对门宿舍的金大哥,嘱咐我要永远保持这份本真善良。30多年过去了,我也一直铭记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莫言师兄那番“写东西也不能影响过日子”的忠告。那段难忘的时光,赋予我的不只是文学素养和写作技能,还有温暖的情谊。

20世纪80年代末期,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徘徊在北京的街头。当时通信还不发达,和作家老师信中约好了周六晚上到家里送稿子,不承想周六晚上,北京却突然下起了大雪,我在风雪中穿行,由于路不熟,我坐错了公交车,倒来倒去边走边问,到老师家楼下时,已是夜里10点多钟了。上去还是不上去,上去吧这么晚打扰人家,没准老师已经休息了。不上去吧,又显得不守信用。最终还是敲开了老师的家门。看着满身是雪的我,老师愣住了,他没想到我会冒雪而来。连忙把我让进屋坐下,美丽的师母火速地煮了碗姜汤端上来。把稿子交给老师后我连忙告辞,一是不想过多打扰,二则还怕晚了赶不上回去的末班公交。师母找了个带盖子的玻璃杯,把姜汤盛到里面塞给我,说既可以解渴预防感冒又可以暖手御寒。老师和师母送我到公交站,老师说:“热爱是最好的老师,但贵在坚持。”老师告诉我,在他接触的女孩子中,不乏喜欢文学且悟性也很高的,“但是后来恋爱结婚生孩子后,就不写东西了,没有坚持下来,很可惜。”坐上公交车,隔着车窗与老师夫妇告别,看着漫天飞雪中热心的老师,我心中涌动一股暖流,我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一定坚持下去,否则都对不起师母这碗姜汤。

我和爱人也是因为文学结缘,他曾在我散文集《一路花开》的跋中写道:“有缘分的人才能走到一起,而对我与虹影来说,散文是我们相识、相知、相爱、相伴的媒人。我平凡而幸福的日子,是因为散文的缘分,也是散文给我带来的福分。因此,我一直是在享受文缘。”

当年军校“橱窗”展出了我的作品,身为教员的爱人才知道,给他当课代表的女孩子原来还是个小作家。他与我聊文学,聊着聊着,最后聊成了一桩姻缘。婚后,我们先后换了三个省份四个城市工作生活,他始终无怨无悔支持呵护着我的文学梦,他的宽厚与包容,使我可以放心地做自己喜欢的事,写想写的文,变成自己想要成为的人,我不用绞尽脑汁地去平衡写作和生活,他是我的力量和港湾。有人比喻婚姻是一场凿壁偷光,幸运的是,透过缝隙,我们依然能够看到彼此的光亮。婚后,我所有出版文集的跋都由我爱人来写,这既是对我们爱情的纪念,也是对这份文缘的回馈。

感恩一路走来给我帮助的师友亲人,是他们给了我一个充满爱意的世界,在我后来出版的《昨日如歌》《一路花开》《兵心虹影》等书籍中,亲情、友情、爱情、兵情,真挚的、善意的、美丽的人性之情,都会聚在我的文字里。这份爱和感动,让我始终坚守自己文学的初心,无论职务与身份如何变化,文字一直与我相依而行。

坚守——用文学形式呈现心中的责任与使命

如果说生活是一个容器,那么文学就是我过滤生活的筛子。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即使在基层部队担任主官的8年时光,在繁重的工作之余,每年依然有10万字左右的作品发表,因为,我坚信,不管工作生活的场景如何转换,我的文学情怀不会转变。

因为这身军装,我几乎走遍边关的山山水水,每次都有不同的发现和感悟。驻守国门边境战友们的奉献与牺牲,让我懂得了什么叫“宁让生命透支,不让使命欠账”,也见证了什么是“用生命践行使命”。战友们的这种坚守与付出,让我感到,不能仅仅用新闻的形式记录他们的工作和生活,还需要用文学的形式来呈现他们沉甸甸的责任和担当。

我感到,身边处处是素材,尽管我一直在不停地在写,但一直都写不尽,一直都处于来不及写的状态。我在抒写中成长,在抒写中感动,甚至在抒写中体验到一种悲壮。我认为,我所有的文字都是和战友们共同完成的,我是用笔书写,但战友们是在用青春、热血甚至生命参与这份书写。

后来,因为部队整体转隶,我又成为一名警察,我所在的移民管理警察队伍中,很多战友长年坚守在雪域高原、沙漠戈壁等艰苦边远地区,他们奉献了青春甚至生命。2021年12月4日,我的战友蔡晓东被罪恶的子弹射中,永远倒在了禁毒战场上。

多年来,我多次到祖国的边关采访,当我面对西藏阿里战友手指甲盖上的凹陷,当我在红其拉甫前哨班看到战友们发紫的嘴唇时,当我看到随时面临塌方和泥石流的危险在独龙江踏查的战友,当我面对坚守在杳无人迹黑戈壁上的战友时,除了感动外,还有深深的心疼。

战友们这些可歌可泣的感人事迹,让我有一种紧迫感,我有责任让每名国门卫士、戍边民警都能从作品中找到自己伟岸的身影和光辉的形象,有义务让更多的读者从中体味到新时代移民管理警察的担当作为和牺牲奉献。

我一直认为,写作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世界,又是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说它小,是因为它是个人的写作,是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艰苦的积累。说它大,是由于尽管是个人的写作,但不是个人化的效果,它可以影响和感染别人,我始终相信文字的力量。

在文学的绵延小道上,我艰辛却快乐地跋涉着,从青春年少走到两鬓如霜,从市作协会员到省作协会员,再到中国作协会员,从黑板报广播稿到中央级大报大刊,再到作品获奖,结集出版,一个个创作成果令自己的人生丰满充盈,可以说是文学成就了我的今天。今生,能在文学世界里,与最好的自己相遇,何其有幸!

责任编辑:李丹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