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芽户缔​​》:“国民化”之后的新海诚是否变得乏味?

澎湃新闻  |  2022-11-23作者:李思园

新海诚新片《铃芽户缔》的主线简单明晰:主人公铃芽与“闭户师”草太相遇,结伴踏上一场关闭灾难之门的旅程。虽以“震灾”为主题,但有着明朗的基调,主人公从九州宫崎县到儿时故乡的宫城县,一路结识陌生人,经历不失欢乐的冒险。

《新海诚本》

日本影院的观众入场时能拿到一册B5开本18页的《新海诚本》(Shinkai Makoto Book)。册子的信息量远超免费赠品程度,其中包括电影立项企划书,企划书的序言将三条主线概括如下:

一,2011年震灾中失去母亲的主人公铃芽的成长物语。

二,铃芽帮助被变成椅子的男主角草太恢复原形,两人愉快而真切的恋爱物语。

三,从九州到东京再到(日本)东北,关闭日本各地“灾难之门”一场旅程的公路电影。

翻着册子不禁感叹新海诚已经进入创作的圆熟期,是个思路清晰,不会令投资人失望的好导演。但写影评不能被官方牵着走,慷慨的背后,当然有电影宣传企划方的意图所在——在民间考证分析出现之前给出官方答案,尤其考虑到本片正面描绘震灾主题,不希望被过度阐释。

《你的名字。》(2016)和《天气之子》(2019)海报

走进影院之前,从预告片透出的既视感就不难预想到《铃芽户缔》是一部在《你的名字。》和《天气之子》延长线上的作品。新海诚在访谈中说,本片“作为三部曲的完结篇,达到了现阶段最满意的完成度”。

如果将新海诚创作划分三个阶段,早期作品《她和她的猫》《星之声》《云的彼端,约定之所》;第二阶段《秒速五厘米》《追逐繁星的孩子》《言叶之庭》树立个人风格。《你的名字。》之后,新海诚被推向国民动画导演的位置,走向“服务广大观众”的定位。日趋圆熟的手笔给投资人吃了定心丸,却令熟悉他更早作品的观众暗暗在心里打个问号,“国民化”之后的新海诚是否变得乏味了?

《铃芽户缔》剧照

作为面向大众的作品,《铃芽户缔》比前两作更加成熟。震灾主题落脚在对日常现实的肯定,让观众带着安堵感走出影院,新海诚是成功的。新海诚做了个比喻:“在游乐场坐云霄飞车,结束后脚踏地面会有种安心感。通过娱乐感受接近死亡的体验,会产生‘活着真好’的感觉,正是故事最朴素而根本的职责。” 

需要澄清的是,“天灾三部曲”的叫法只是笼统的主题归纳,同样是描绘灾害,三部作品的切入点和结论都差别很大,新海诚绝非在自我重复。他用作品来表达对严肃问题的思考,诚恳的姿态值得敬佩。灾难之后接受失去,立足现实跨越灾难,是作为幸存者与痛苦和解的最好方式。

风景表现形式的变化也源自新海对灾难的思考。阳光透过车窗折射后变化的颜色、雨滴落在水潭中溅开化成小水珠,这些技术性细节仍在进化,但配以独白的日常风景空镜头不在了。访谈中,新海诚谈到自己的“3·11大地震”体验:“3月11日之后过了大约10天,东京的樱花盛开了。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却从心底感到震惊。无论发生什么,日子都会这样一天天过去,一方面感到宽慰,同时惊诧自然对人世间发生的事如此毫无关心,从心底感到恐惧。”本作创作于日本疫情“紧急事态宣言”时期,与震灾后一样,樱花依旧照常盛开照常散落。

《铃芽户缔》剧照

电影中作为灾害装置的“门”,借用了古典能乐中的概念,通向神明和精灵的世界。灾害与日常自然相连,不必去恐惧,这与《你的名字。》中用陨石坠落隐喻地震相比,更加现实主义。《天气之子》曾一度回归孤独少年的视角,给主人公设置考验——世界是无常的,或者说制造个人与世界两极对立的终极选择,正是世界的逻辑。

这种新海诚标志性的“自我意识”主题,没有出现在《铃芽户缔》之中。第一人称、自我意识过剩的少年被藏起来了,那种即便矫情却能触动人的小情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关键词是“安心感”和“娱乐”。

《铃芽户缔》剧照

男主角草太与被变成椅子,削弱了恋爱要素,毕竟对小板凳注入恋爱感情是困难的。但铃芽与椅子的互动,会讲话的狡猾的猫,讨了小观众们的欢心。担任后半段旅程司机的芹泽,开着红色敞篷车,车上播着昭和歌谣——荒井由实、松田圣子、井上阳水——歌单深得中年观众之心。旅程将日本全国的风景一网收尽,熟悉的日常风景在银幕上渲染得比现实更美。宫崎、大分、爱媛、神户的观众想必会拍手称好,家门口圣地巡礼的特权不再被东京都民独占。在平衡感的把握上,做到老少咸宜、人皆欢喜。

《铃芽户缔》剧照

新海诚既往作品将女性作为被凝视对象的关系构图遭到诟病,而《铃芽户缔》是他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女主人公电影,试图描绘独立自主女性形象的意图十分明显。铃芽是个活泼明朗的女高中生,一手抚养铃芽长大的小姨是独身的职场女性,包括旅途中登场的多个角色在内,女性角色的跃进是本片的一大特征。

铃芽大跨步的跑步姿势,包括换上制服进入“战斗模式”的段落——尽管制服可以从性别符号角度进行解读,但作画方面处理得当,描绘出魔法少女变身的感觉,值得肯定。可惜这种力量感没能贯穿始终,铃芽坐在自行车后座让小姨拼命蹬车,让人疑惑那个前一秒还宣言要跑向目的地的女孩去了哪里;小姨坦白内心的几句发言多余了,二人关系的刻画不乏陈旧感。无论是出于褒奖或批评,铃芽距离被称为“吉卜力式女主角”还有差距。《铃芽户缔》将主人公的名字放进片名是制片人川村元气的主意——《天气之子》在企划阶段的暂定名是《天气预报的你》,显然对于新海诚而言,女性作为“你”或“她”的叙事更顺畅。

《铃芽户缔》剧照

诚然,抛开刻意努力的设计,创作者的私人癖好和自然流露的意图往往是赢得观众共鸣的地方。正确、平衡与恰到好处,正是本作略显乏味的原因。或许今后“国民化”的新海诚,再也无法给我们带来当年初见其作品时的欣喜了。

责任编辑:李丹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