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帅和小美”会毁掉电影吗? | 周末谈

中青评论  |  2022-11-23

说到底,“小帅和小美”只是一种外在现象,如果说有什么东西会摧毁电影的美感,浮躁的行业风气、浅薄的审美取向,才是更值得我们担心的东西。


“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他怀里的这个女人是小美……”最近,这个句式在网上屡屡成为电影爱好者吐槽的对象。对那些没接触过“3分钟看电影”的观众而言,他们很难想象:诸如小帅、小美这些“接地气”的名字,既可以对应《水浒传》里的西门庆、潘金莲,也可以对应好莱坞电影里的碧眼青年、金发女郎。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在这些高度“浓缩”的电影解说视频中,被简化的不仅可以是角色的名字,也可以是情节、背景、人物关系,乃至最基本的剧作逻辑。简单来说,只要视频作者能以原片画面为素材,讲出一个可以自圆其说的故事,就算这个故事跟原片想要表达的东西八竿子打不着,也不影响视频作者在网上收获流量。


最近几年,这种高度浓缩的影视解说在网上越来越火,“小帅”与“小美”也处处留名。然而,在视频作者大赚点击的同时,围绕此类视频展开的争议与批评从未止息。不久之前,一篇题为《注意看,“小帅和小美”正在肢解电影》的文章在很多人的朋友圈中广泛传播。在文章中,作者认为:当下在电影解说视频中日益流行的简化人物、滥套模板、一味强调耸动画面、消解原片严肃性等现象,将电影艺术劣化成了“速溶巧克力”,也将观众变成了“速度的奴隶”。很快,文中观点就引发了广泛共鸣,电影爱好者和影视从业者更是尤为认同。

严格来说,持有这一观点的人并不是反对所有的电影解说。事实上,《注意看,“小帅和小美”正在肢解电影》的作者还专门对某些用心制作的“匠人解说”表达了肯定。但是,从比例上看,品位独到、水平精良的电影解说视频毕竟是少数,打开视频平台,放眼望去,“小帅和小美”恐怕才是当下的主流。

回顾电影解说视频的发展历程,“谷阿莫”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从2015年开始,这名来自中国台湾的视频创作者连续发布了多期以《X分钟看完某某电影》为题的视频,很快就因其独特的“销魂”嗓音与搞笑的解说方式爆红全网,带起了一波解说视频的热潮。当时,谷阿莫的解说对象,主要是近期上映的热门大片与路人皆知的经典老片。其基本创作思路,是以解构、戏说的形式重新诠释影片剧情,从而通过反差感制造喜剧效果。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在谷阿莫的解说中,《指环王》三部曲被总结为“一个断你器官的故事”,《速度与激情》系列则是“一个一直装熟的故事”。面对谷阿莫的“歪解”,看过这些电影的人会哈哈大笑,没看过这些电影的人则难免感到云里雾里,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在这种创作模式下,早年的“3分钟看电影“定位更接近于搞笑视频,而非向观众介绍影视作品的正式渠道。

作为捧红这类视频的先行者,谷阿莫或许只是想了一个搞笑的点子。但是,随着众多后来者的加入,电影解说视频很快成了一个类型,进而形成了自己的发展逻辑。移动互联网的普及与视频平台的“井喷式”发展,一方面大幅降低了视频创作的门槛,另一方面也带来了为数众多的新观众。在这股浪潮的加持下,电影解说视频产量越来越高,涉及电影的范围也越来越广。

渐渐地,这类视频的创作重点不再是对知名作品的解构、戏说,而变成了直接介绍电影。但是,要把一部电影介绍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少数能认真梳理资料的视频作者,力求把一部电影的拍摄背景、前因后果都讲清楚,但这样的作品注定只能“慢工出细活”。相比之下,简单讲个故事甚至干脆“看图说话”,显然是更具效率的做法。这样的平台生态,促成了此类视频生产的“流水线化”。随处可见、千篇一律的“小帅和小美”们,正是这一发展逻辑达到极致的产物。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我们可以在创作端和受众端分别找到原因。创作端的主要原因,在于那些最值得被解构、被介绍、被分析的一线影视作品,很快就会被前赴后继的创作者“耗竭”。后来的创作者想要维持视频的新意,又没有能力在别人梳理了很多遍的作品中发掘出新内容,只能把目光转向那些名气更小、受众更窄、质量更次的影片,通过简单而耸动的解说,给观众“看个新鲜”。

不过,相比于创作端,受众端的原因才是更具决定性的。仔细想想,不难明白:集中火力批评“小帅与小美”的人,与这类视频的主要观众完全不是同一类人。影视行业的专业人士也好,熟练使用豆瓣电影的“文艺青年”也罢,当然都能一眼看出“小帅与小美”的荒谬之处。但是,那些热衷于观看影视解说视频的观众,却可能是没有完整看过几部电影,也没有太多闲暇时间的“新网民”。技术的进步和经济的发展,使得中国网民数量急速增加,很多新近“触网”的用户,对文艺作品没有那么高的鉴赏追求,而是迫切需要门槛不高、耗时不长、供应充足的网络文化产品。高度“浓缩”的影视解说视频,恰好填补了这块空白。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相比于原片,“小帅与小美”当然是不完整的,甚至常常是粗制滥造、支离破碎的。要欣赏一部电影,最好的方式肯定是在安静的环境下,对着一块屏幕从头到尾看完。但是,我们还应看到:这种视频的火爆背后,是不少观众的实际需求。那些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之余,难得挤出时间上网的人,那些年纪渐长、记忆力与认知水平日渐衰退的人,那些想要了解外国电影、却连字幕都看着费劲的人……这些人同样有欣赏文艺作品的需求。如果市场上缺少短小精悍、制作精良的影视解说视频,这块空间自然会被“小帅与小美”占领。

对此,不希望“小帅和小美”破坏电影价值的人,既不应该向这种粗制滥造的内容轻易妥协,也要小心不要让自己的优越感盖过对艺术的热爱。对于那些有条件完整欣赏电影,只是因为犯懒才沉溺于“电子榨菜”的年轻人,电影爱好者们不妨多在“安利技巧”上用一些心,让他们感受到电影真正的魅力。而对那些观影条件不充分,确实需要解说视频的观众,业界则应努力找出一条“让良币驱逐劣币”的道路,用更优质的产品取代“小帅和小美”的生态位。

说到底,“小帅和小美”只是一种外在现象,如果说有什么东西会摧毁电影的美感,浮躁的行业风气、浅薄的审美取向,才是更值得我们担心的东西。

责任编辑:曹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