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惘闻《辛丑|壬寅》:过去两年,音乐变成唯一想做的事

澎湃新闻  |  2022-11-22作者:钱恋水

澎湃新闻记者 钱恋水

谢玉岗不是第一次开口唱歌。老乐迷都知道,对惘闻来说,如有必要,人声也可以是一种器乐。歌词能达意,帮助音乐到达它所不及的地方。但是,和惘闻的音乐比起来,谢玉岗的歌词写得一般。他既不会运用技巧讲精妙的故事,也缺乏使文字言浅意深的功力。他唱歌的声音和腔调也普通,似乎老是皱着眉头在唱,严肃得像老早千篇一律的灰色居民楼。如果他用几轨人声错落叠加,就会变出好多个面目相似的人。他们就是我们。正因为普通,他们想说的话,就是压在我们心底的石头。石头碎化为颗粒,附着在音乐上送入耳中。

就算反复听《辛丑|壬寅》,也难记住谢玉岗唱了什么。他以这种沉闷而执拗的方式,把文字和语言吞吐后吸纳为音乐的一部分。大脑会自动吞食这些饵料,颗粒沉入潜意识。再度浮起时,已经成为情绪的一部分。

《辛丑|壬寅》专辑封面

惘闻一直是勾起情绪的高手。他们擅长织造幻境,从第一分钟开始就催眠你,使你如坠梦境,剥离思考,只剩下直觉跳动。沉浸在这种作业中能让人浑然忘我。过去的两年里,谢玉岗“只剩下生存和音乐”,没有余力兼顾其他。《辛丑|壬寅》是他唯一的项目,音乐是他唯一想做的事。

在这种心无旁骛的状态中,其他成员也纷纷回溯记忆。这支乐队是重现感觉的大师,他们的工作就像旨在重现回忆的调香师。一旦灵光乍现,调出“感冒后吃白加黑,有点晕”的香气,歌名就被直白地取为《白加黑》。小号闷响,吉他线吊住神经,仿佛在高原旅行,风景如画,然而后脑勺抽痛。当漫洒的小号逐渐凝聚成清晰的旋律主题,梦境也被提炼出主题。身体脱离眠床飘到空中,人开始明白自己的处境。沙沙的打击乐是梦境中的杂音,阻止记忆的形成。后摇注定会发生的潮起把记忆托举出水面。最后一分钟里,会有你所期待的梦魇压床,四肢动弹不得而思绪如风敏捷的快感。

《奥林匹克广场》“既不奥林匹克,也不广场”。惘闻的歌,有改变一个地方形貌和历史的奇效。1999年大连建奥林匹克广场的时候,谢玉岗临近大学毕业,惘闻乐队刚刚成立。整个社会眼望着明天,觉得明天必不负我。奥林匹克广场是谢玉岗几乎每天都会去的地方,工作室就在旁边。它是日常风景却想不到,一首歌会以自己为名,生出层林尽染的壮阔气象。一个疯画家先是看上去正常地站在画布前,拾笔轻擦画布。不久他就露出疯子的面目,反复涂抹同一个图案的变体。每个变体都极尽精妙,令人目眩神迷。当你觉得看够了想离开,发觉已经移不开脚步。小号将主旋律反复狠吹,把悠闲的局外人心境盘剥殆尽。最后的吉他射出恶毒的诅咒,差一点,就会让你忘记第一次踏足这个广场时年轻的情境。

在它后面的《野火》是尾声也是序曲。暴雨过后的水洼闪着光,男人唱着希望和痛苦。一尾一首,是播下的火种和穿透墙壁的光。这时如果循环播放,将回到在打击乐的稀疏灌丛中隐现贝斯痕迹的第一首《凿壁寻光》。经过之前的洗礼,听歌人顿觉耳清目明,一扫淤塞与模糊。耳朵能听见更丰富的声音细节了,如同微风拂过汗毛。眼睛看见了光,像凝视烛光一样舒服。

刚刚过去的杭州西湖音乐节上,惘闻演了一场,声、光、色、人俱全,未到场的也舒了一大口气。十一月,他们开始上路巡演。此时做出这个决定的都是勇敢的人。在这之前,问了谢玉岗几个问题,关于构成这张专辑的地点、人、思量和酒。

谢玉岗 摄影:林源森

澎湃新闻:不听唱词,这张专辑听起来轻快、单纯,不压抑也无惆怅。为什么词和器乐之间有这样的距离?

谢玉岗:的确是这样的,这就像每天面对的痛苦同虚幻的宏伟场景之间的距离。

澎湃新闻:唱词就这么直抒胸臆地描绘了孤立无援、无法动弹的噩梦感,没有去讲故事的打算吗?

谢玉岗:记忆都埋在了心里,我并不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也可能是因为现实远比故事更荒诞和魔幻。

澎湃新闻:《辛丑|壬寅》听起来线条清晰,结构规整,螺旋状的结构一路加粗着推进下去。现在的样貌是一开始的打算,还是一点点打磨之后形成的结果?成品有没有超越你自己想象的地方?

谢玉岗:开始创作的时候并没有一个特别清晰具体的框架,大家就是记录一些过往两年的点滴和感受,把这些串起来之后一点点磨成了现在的样子。并没有觉得它超越了自己的想象,但每一次的修改和打磨都让我们学到了很多新的知识和内容。

澎湃新闻:《白加黑》里的管乐又宏大又有点戏谑,白茫茫一片耀眼,但歌名为什么是“白加黑”?

谢玉岗:是的,它的感觉总是让我想到以前感冒之后吃白加黑药品的感觉,有些晕,思维反应变得不是那么敏捷。

专辑录制中

澎湃新闻:参与者里有两个熟悉的名字,鲁大东和董亚千。为什么会邀请他们?除了这两位之外,还有其他的客座乐手吗?

谢玉岗:在进棚录音之前,其实还有一些音乐的部分没有最后敲定下来,一个是《奥林匹克广场》:之前我录了一段滑棒吉他,但是特别不满意。在录音棚的最后一天,董亚千按照他的思路即兴录了一段,我们都觉得特别棒。

再就是《野火》:因为之前有一次和文智涌老师即兴玩过一次,印象特别深。《野火》刚完成的时候我脑海里就觉得如果加上他的那种小号旋律这个作品才能完整。果然,文老师一试,所有的都对了。

鲁大东老师之前我们就有过合作,他帮乐队题的惘闻的毛笔字体我们沿用至今,我一直喜欢他不同时期书写风格的变化。他现在的字更像是作画,很开心又一次找鲁老师来题字。他让专辑的名字有了更多的想象空间。

澎湃新闻:万青的棚里伏特加最赞。伏特加爽气、甘冽,它有具体影响到工作时候的状态和作品的审美吗?

谢玉岗:是的,它让我们在棚里录音做决断的时候变得更简单干脆了。

澎湃新闻:像《奥林匹克广场》这样有具体地点和集体回忆的歌,是先有地点,还是先有音乐的轮廓?创作时大家会不会把私人回忆注入进去?成品出来以后,你会不会觉得真实的广场也不一样了?

谢玉岗:你的判读是对的。因为惘闻的工作室就在奥林匹克广场边上,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所以很难说是先有音乐的构思还是先有地点了。对惘闻来说,所有的创作的确都是汇聚每个成员个人的回忆和感触。对我来说,这个歌名只是一个记忆的符号而已,就像这个奥林匹克广场对大连人来说也只是个符号,它既不奥林匹克,也不广场。

澎湃新闻:这个广场建于1999年。那个时候你在干什么,是什么状态?有没有想对那时候的自己说的话?

谢玉岗:我之前还真不知道这个广场是99年建的。那时也是惘闻刚成立,我临近大学毕业。大家好像都不太知道未来要做什么,对乐队也没有什么计划和想法,就是觉得在一起做音乐很兴奋也很快乐。似乎在大家模糊的认知里面,整个的环境会是每一天都要比前一天更好的。这种积极乐观的感觉并不是存在于个体之中,而是洋溢在整个社会。并没有什么想对那时候自己说的,说了也没用,那个我应该也听不进去。

专辑录制中

澎湃新闻:过去的两年,生存、生活、音乐的比例大致是什么样的?互相之间是怎么影响彼此的?

谢玉岗:过去的两年应该就是生存和音乐了吧,基本上就是处于要么在家要么在工作室的状态。音乐似乎变成了唯一想做的事情,其它的完全没有动力和兴趣。

澎湃新闻:心中想要表达的东西很强烈的话,音乐要怎么配合它?你会用音乐去强化、滋养它,还是抚慰、消解它?

谢玉岗:并没有刻意用音乐配合表达,只是会尝试用一些自己以前没有用到的元素或者处理方式来写音乐。在这一过程里面,也能让自己既定的表达内容得以有更多的思辨过程和延展过程。

澎湃新闻:这几年,对音乐以及其他文艺方面的好恶,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阅读、艺术、影视等)

谢玉岗:这两年我完全是把这张专辑当作唯一的项目去做。好像只有让自己一直处于工作的状态,我才有自由的感觉。

澎湃新闻:这次专辑创作过程中的艰苦、痛苦和满足感,和以往相比怎么样,有没有加重或者减轻?

谢玉岗:在过程之中始终是自由和幸福的。

澎湃新闻:人遇到现实阻碍的时候,会本能地想从过去汲取力量。《辛丑|壬寅》有多少来自过去的给养和启示,是什么呢?

谢玉岗:做这张唱片的时候我想到了很多自己喜欢的1990年代欧美乐队,回想起了最初听到这些音乐时候的第一感受。

澎湃新闻:会不会试着看未来?这张专辑里有对未来的想象吗?

谢玉岗:积蓄更多的能量和力量吧。

责任编辑:李丹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