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生可以像游戏一样读档重来就好了

看理想  |  2022-11-20

在这个到处都充斥着不确定性的年代里,在外部大环境如此逼仄压抑的状况下,我们可能会格外厌恶风险,害怕复杂的人际关系,甚至缩回到了自己的壳里,以逃避代替决定。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总忍不住瞻前顾后怎么办?害怕一说出口就破碎、可是再也无法忍耐下去的关系,当事情冲突已经到了避无可避的程度……


在这个时候,如果告诉你可以有一种模拟器,能够帮你穷尽所有事件的选项和可能的结果,是不是就不那么害怕了?假如真的给你一个机会,给予充足的时间和空间,可以去反复地选择和练习事件发生的过程,并且帮你推演出最后的结果,你能抗拒这种“诱惑”而不去尝试吗?


HBO高分美剧《彩排》,谈论的就是这个议题。




01.

如果真的纠结,要不先“彩排”吧


《彩排》是今年IMDb评选的几部高分剧作之一,但如果要聊这部剧,很难一下子用三言两语说清楚它的“亮点”,剧集本身的标签(喜剧/纪录片/真人秀)也完全体现不出它的特别之处。

 

剧集的主创,导演兼编剧兼主持人,同时也是主角的内森·菲尔德(Nathan Fielder),堪称鬼才、怪人和冷面笑匠。

 

他的早期作品,也是作为主创制作的《救援高手》系列真人秀剧集,剧集的英文原名为Nathan for You,直译为“内森帮你”。


但到底帮助了什么呢?原来是自诩为商学院毕业的营销天才的他,用了各种正常人都想不到的“邪门歪道”,比如给无人问津的酸奶店制作大便味酸奶(并找人试吃是不是真的大便味),宣传促销超时免费送的披萨店是巴掌大小的迷你披萨,甚至许多点子可以说每每总在违法边缘试探。


与其说是让这些小店起死回生的“拯救”,更像是所有人,店员、顾客、业主,陪着内森玩了一场大型的人性游戏实验。内森甚至设计了很多尴尬而无厘头的环节,比如让7岁小孩像特工那样远程监听,再用孩子的临场反应来参加正经的公司面试。


各种过程堪称超展开,把所有人类社会中那些看似“体面”的规矩打破,用孩子的话语或是种种脱线的举动刺破那些心照不宣的假面,让那些说不出口的尴尬话语都摆到台面上来。

 

内森还是去年另一部同样怪诞、有趣、无厘头的口碑纪录片的制片人,《约翰·威尔逊的十万个怎么做》(How to with John Wilson)。约翰·威尔逊(John Wilson)也是内森提携和发掘出的剧集制作人,内森非常喜欢这部作品,并且亲自向HBO高层兜售,说这是《地球脉动》(Planet Earth)的“纽约版”。

 

脚手架、广告牌、租房客、流浪汉的心态,这部《约翰·威尔逊的十万个怎么做》几乎像自然纪录片那样,深入人类社会的每一个细节,仔细辩驳和探讨其中的可能。


不论是亲自制作还是监制的作品,在这几部剧集里都可以窥见内森的喜好和脑回路,他总在许多看似日常的过程中,把人与人之间隐秘的、琐碎的、难以言喻的相处细节,用一种巧妙的方式——在具体场景中放大现实中可能存在的冲突——展现了出来。


 

《彩排》亦是如此,剧集的设计模式很简单,就是去“排练”人生的各种可能。如果真的对当下十分纠结的话,要不试试去彩排各种选项吧,让不确定性变为确实,可能会让人更能容易迈出第一步。

 

剧集的第一集,就是因为对多年俱乐部好友撒谎自己是研究生学历而难以开口的男性科尔,为了帮助他排练细节,内森不仅训练演员如特工一般去接近科尔要袒露真相的好友,更是为了尽可能贴近真实,近乎一比一原样复刻了事件将要发生的小酒馆,反复地排练预演。


位置选定了两个人最常坐的位置,椅子的舒适度可能影响谈话心理,对方最喜欢哪种饮料,吃比萨间隙的几分钟也许是一个适合谈话的节奏。甚至连如果位置被别人坐了,饮料提前喝完了,现场服务员在服务时打断谈话,所有可能在现场发生的突发情况,都作为变量综合考量。


当然,对方的喜好、性格自然不用说,做了详细的预判,连哪一种对话反应以及要怎样反应,都进行了相应的模拟,甚至内森还用了一个非常详细的树状模拟器,统计出了几十种分支和可能导向的后果,给予了参与彩排的科尔十分详细的建议。





在像游戏那样一次次通关、读档、重头再来之后,科尔终于迈出了这一步约了朋友进入酒馆面谈。虽然也出现了一些突发情况,但绝大部分流程都是按预先彩排的那样进行,最终科尔取得朋友的谅解,两人的友情也进入了一个新台阶。


02.

总有一种可能性,是无法模拟的


第一集最后,科尔的坦诚对话看似有惊无险“圆满”结束了。如果只是认为这就是人生导师训练营,宣传彩排多么成功可以拯救人们生活的节目,那就错了。


就像《救援高手》那样,鬼才如内森,才不会让节目如此流于平庸,成为一个真人秀版的老娘舅调解员,事实上从第二集开始,就出现了许多预想不到的插曲。第二集里,想要提前预习育儿体验的女性安吉拉,通过交友软件认识了一个看似志同道合的伴侣,准备一起组成临时家庭预演排练父母亲的角色。



很快,这位不负责任的“父亲”酗酒、嗑药、临阵脱逃,种种提前设计好的彩排环节完全被打破,内森只得自己参与到了这个“家庭”里扮演父亲角色。从这里开始,关于彩排的讨论,已经不止局限在“彩排,获得结果”这种表面形式里,种种设计细节,都在打破许多单一维度的思维模式。


那些参加彩排的人真的很想彩排吗?扮演当事人的演员会否在表演过程中受到影响?到底哪一刻是彩排表演而哪一刻是真实的情感反应?怎么界定彩排和窥视、冒犯的边界?这种事无巨细的排练模式真的是正向的吗,还是可能带来负面结果?内森的介入本身是否会影响结局甚至造成伦理问题?


总之,剧集开始不断引导我们思考这些议题,引导思考的方式就是通过摄像机的介入,将人脸上的一些细微表情的变化,通过不同视角的来回切换,特写和全景的转换展现出来。



而这些议题思考的背后,指向了一种虽然松散,但却非常明晰的表达——“不确定性”。


可以说,每一个拍摄细节都充满属于“人”的不确定性,那些无法经过设计的喜怒哀乐,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可能有的细微真实反应,模糊了纪录片与真人秀的边界,更让人想要去掰开每个细节,反复咀嚼其中的微妙之处。


比如有的演员并不很能理解内森的方式,而内森在与演员互换了身份生活之后,也收获了新的思考。同时,这样的设计完全脱离了导演设计演员表演的单向灌输模式,而是尊重每一个参与者的主体性,并不把他们作为工具人看待。


在脱离了一种“模拟人生”式的游戏模拟后,《彩排》的后几集更注重于去展现每一个人的行为,并把它们作为一个个变量值呈现出来,这反而给剧集带来了许多有趣点,当然事无巨细的展现本身也是一种取巧。


剧情里有许多超出想象的走向,有人在彩排过程中发现了自己真挚的情感,有人选择对内森说不退出彩排,甚至还有一位本来想要通过彩排,跟自己的兄弟谈判以获得祖父遗产的男人,最后放弃彩排,快乐地消失在人群中跟自己的女友在马戏团里快乐玩耍。




虽然只有短短6集,可《彩排》的丰富程度难以用言语描述,因为人的临场反应总是会超出我们的想象。也许生活细节可以复刻,但人与人之间那些真切的细微反应,是无法一一推演复刻的,总有一种结局是无法彩排出来的。


美国哲学家基兰·塞蒂亚写过一本小书,《重来也不会好过现在》,里面提供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反思路径:如果我们能把生活中的美好事物,比如重要时刻、亲密关系以及日常生活复杂精巧的质地,用三言两语就能简单说清楚的话,那么这样的生活,不就太苍白了吗?


03.

也许是时候,可以适当地相信“不确定性”


当然,适当的彩排仍然有其意义。

 

既然痛苦和不确定性终究会存在,那就去思考和预判好最差的结局,然后再接受它,是当下很多人可能会存在的心理,也与这个时代莫名能给许多人带来慰藉的古希腊哲学——斯多葛主义有关。


哲学教授徐英瑾曾经在节目《哲学家的十种生活提案》里用通俗的话语阐释过何为斯多葛主义,也许让人痛苦的事件终究会发生,但如果我们能够提前预见,并将它们视为必然发生,那负面的不适感可能会被降到最低,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自由反而会被增大。


这就是彩排之所以让人欲罢不能的原因,如果在作出决定之前,我们能够预先知道损失可能会发生,而且还知道它具体可能是什么的话,即使最后无法改变结局,但这样情感上的差异,可以让我们更加坦然地接受损失。


它就像是消极的想象中,能够让我们心灵安宁的药片,这也是“彩排”中那些让我们可以慰藉、共鸣和心有戚戚焉的部分。但,斯多葛主义也同时提醒我们,知晓疼痛,并不等于逃避疼痛,也不等同于麻痹疼痛,或是主动刺破和导致疼痛。 


如果过分沉溺在彩排中,一遍一遍地预演和复习,可能会让我们过度陷入到某些细节里,反而会错失一些更丰富的视角和尝试的勇气——这些选择固然存在不确定性,可不确定性也包括着超越现有的可能性,也许就在看似无解处就存在着柳暗花明的可能。如果一味犹疑逡巡不前,连这点可能性也会丧失。


《重来也不会好过现在》就在用书名鼓励着我们:


“可能你会被引诱着与过去的时光做个清算或最后角力,这样做没有错。但是不要错上加错:不要退回原地、抽离生活的细节去问你应该选择哪个。


在抽离细节的时候,你抛弃了可以合理地肯定现有生活的资源:不只是活动、物品和亲密关系的存在,还有它们郁郁葱葱的内容。不要在理论上去权衡各种选择,而要进入其中:让现有生活的殊异性抵消你对未曾经历过的生活的异想天开。”


虽然看似无厘头解构一切,但内森却在《彩排》的最后埋下了一些温情与信心。剧集后半段,有一位参与彩排扮演内森儿子的小男孩,因为从小没有父亲,对内森产生了真的父亲依赖,不愿意离去。在荧幕前的我们,也不免会产生极大的担忧,尤其揪心于孩子会不会也受到影响。而剧集里把很多矛盾直接呈现到台面上的做法,也不免让人担忧冲突或是糟糕的部分发生。



不过,种种人与人之间碰撞出来的不确定性,却让人产生了一些关于“人”的信心。许多人的反应并不会像我们预想的那么糟糕,把内森当作父亲的小男孩最后已经在找回自己,反而内森有一点沉浸在父亲的角色中走不出来。更多参与彩排的人也用自己的方式巧妙地化解矛盾达到自洽。


当然我们都害怕失去,害怕不确定性,可就如法国哲学家皮埃尔·阿多在《别忘记生活》里说的,一份人生不可能囊括所有。事实上,我们也生活在细节而非凭空的抽象之中,即便可以不断地重复彩排,我们也难以去想象和构建详细生活的全部广阔和细节。


对人类失望,当然是当下的常态。因为在这个时代我们虽然网络亲近了,但人与人的距离却格外地遥远。在《彩排》中这些大量关于人的频繁相处的详细展现,或许也可以给我们一些信心:人与人之间固然充满着不确定性,当然会让我们失望、伤心、难过,但也可能带来惊喜。

责任编辑:曹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