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冲击大流行,外面的世界来牵手

北京青年报  |  2022-11-14作者:金兆钧

▲张楚

近日,老牌音乐人、现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代理总干事周亚平出版了他的个人专辑《老周·玩儿》,其中收录了他2008年写的《二十年前“囚歌”流行始末》,再次让我回到那个“大冲击大流行”的1988年下半年。

在“西北风”歌潮风卷全国的时候,另一股以“囚歌”为标志的俚俗歌曲大潮也席卷而来。

上世纪80年代初期,年轻的电影明星迟志强因为当年的“严打”而入狱,1985年刑满释放。1987年,吉林长白山音像出版社出版了他参与录制的《悔恨的泪》。刚刚成立不久的北京音像出版社的领导和编辑们立刻看到了他潜在的市场效应,于是一盘《迟志强·拥抱明天》磁带就此出笼,随之一大批类似的包括早期“劳改歌曲”“盲流歌曲”及“知青歌曲”磁带纷纷上市,刮起了“囚歌风”。

当时我写过一篇文章,称“囚歌”是“逆风千里”,指的是类似歌曲在内容和音乐上完全是对“西北风”的一种逆行。最有意思的是一些从监狱出来的人颇为恼火:“这根本不是我们大狱里最好的歌。”至于所谓的“知青歌曲”,更是没有得到大部分知识青年的认可。

早在我插队的时候,就听到了流传在知青中的不少歌曲。最著名的是《南京之歌》,还有《我要到那遥远的山西去把那农民当》《告别北京》等。

比如那时名为《和郭沫若惜别》的一首歌,我后来在《海外文摘》上看到,说是上世纪40年代的歌曲。去年又经中国文联同事安宝勇先生提供资料,才得知其实是抗战时期东北沦陷区的原创歌曲《惜别歌》。而从小就会的《七十五天》,我在上大学期间做歌曲讲座时提到,讲座后一位同学郑重地告诉我:“这可不算红卫兵时期的创作,而是更早的‘盲流歌曲’。”其中比较艺术化的一首是《锁链》,至今我的手机铃声还是我邀请刘欢演唱的那一版。这些作品在当年的“囚歌”潮里并不占多数。

但在当时,这类磁带的流行热度很快就和“西北风”不相上下。随着这类磁带的风行,又有一些人开始编纂把历史歌曲和成功的流行歌曲重新填词的音带,居然也大获其利。

再过不久,臧云飞制作的《大冲击大流行》和《葡萄皮》也冲上市场,火极一时:

大冲击那个大流行,信天游唱给便衣警察听。无名高地上走来了破烂王,黄土高坡上面长满了红高粱。我思念着热恋的故乡,世界需要热心肠。虽然我是一无所有,妹妹你要大胆地来来来来来来跟呀跟我走。

大趋势那个大拜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磨刀师傅来到外面的世界,共同渡过陕北88年。京都球侠和雪城队把球赛,当我们分手的时候再看一眼,下次相见大约在冬季,看天上有个太阳照啊照啊照啊照在了大观园。(《大冲击大流行》)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儿,不吃葡萄来剥花生仁,酸甜苦辣你莫强求,各有各的喜来各有各的忧。(《葡萄皮》)

作者自己谈到创作《葡萄皮》动机的时候说:“我写的是我们这些‘老三届’的感觉,是一种已经在时代激流前失去了当年的勇气,但又不能不尽力活下去,而且要尽量活得好一点的感觉。”

不管怎样,《大冲击大流行》系列在当年也创下了几百万盘的纪录。

1988年5月,首批两张“引进版”磁带发行,齐秦的《狼Ι》和苏芮的《跟着感觉走》。

由于电影《搭错车》的录像早就在内地流传,所以很多人对苏芮的声音并不陌生,但《跟着感觉走》实在是唱出了当时大众的特殊感觉。我听这首歌总不由自主地想起日本电影《追捕》中那句台词:“走吧,走过去你就会融化在蓝天里……”

齐秦也如是,在此之前,他的《大约在冬季》和《外面的世界》已经因内地歌手的翻唱而为人熟知。广东歌手陈汝佳、北京的屠洪刚都常常演唱他这两首歌。尤其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几乎成了对当年留学热潮的一句最佳形容。

但当时的我还没意识到齐秦和他的歌会成为一个“代际”标志。后来是从当时五十中初二学生蒋海凝的一篇来稿中,惊异地发现他在中学生中的强大影响:

一件夹克,一条仔裤,一头长发,一块胸表,一条狼狗,一双敏感的眼睛,他一身粗犷的气息,却温温柔柔、含情脉脉地唱出一曲《花祭》,唱得震撼人心,唱得人想替他哭。我不知该怎么形容他的歌,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的感觉……

10月,去参加一个发布会,原来是《真实的故事》词作者之一、我的学妹陈雷策划组织的一场名为《挑战——中国流行音乐走向世界》的大型演出。演出分为“港台风”“西北风”等篇章,带有明显的总结性。这次会上我最大的收获是结识了谷建芬老师。

年底,国际文化交流中心和《人民日报》共同组织了“新时期十年金曲,1988年金星”的评选活动,颇为盛大,共计有25万人参加投票。歌手评选的结果是董文华、刘欢、苏红、成方圆、王虹、李玲玉、韦唯、郁钧剑、吕念祖、屠洪刚获得金奖,杭天琪、田震、孙国庆和崔健获得优秀歌手奖。

我未能参加在济南的颁奖,却看了在北京工人体育馆举办的演出。至今不忘的是田震演唱的《我热恋的故乡》,真正是起伏跌宕,痛快淋漓。

一天,陈哲告诉我北京来了个年轻的奇人,是个退学大学生,名叫张楚。据说他带着一批自己创作的歌曲到北京闯荡,先是受到了老词作家王健的关心和《歌曲》编辑部编辑雷晓冬的帮助,并把他介绍给中国录音录像出版总社的编辑吴海岗。听了他的作品小样,吴海岗决定帮助他出版作品,由侯牧人担任他的制作人。陈哲还告诉我,侯牧人、崔健、解承强等人对张楚的作品都挺赏识。

我听了张楚已经录制好的小样也深受触动,特别是《西出阳关》和《将将将》《走吧》。我的判断是他拥有着太多的民间音乐资源,又有着独特的调性调式感。侯牧人告诉我给他配器时大伤脑筋,配完了他还不大满意,但问他怎么做他也说不出来。

他这张专辑没赶上合适的发行时机,淹掉了。不过现在网上还可以听到几首:

在我回家的那天,面对我自己,我吃我的车,我吃我的马,我吃我的炮,我吃我的心!吃啊!将将将将!(《将将将》)

我站在戈壁上  戈壁很宽广  现在没有水  有过去的河床

我爬到边墙上  边墙还很长  有人把画  刻在石头上

我读不出方向  读不出时光  读不出最后是否一定是死亡

风吹来  吹落天边昏黄的太阳        (《西出阳关》)

有一阵,张楚就住在雷晓冬家里一间七平方米的小屋。雷晓冬一天带我去见他,我又是叨叨唠唠说了半天,半是赞赏半是“指点江山”。张楚一直瞪着眼看着我,最后给了我一句:“老金,都听你们的,我们还能干吗?”

一句话噎得我回不过气来。

(作者系乐评人)

责任编辑:李丹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