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代文学翻译大家的对话

文汇报  |  2022-11-13作者:蒙木

《布衣老爸的风雪花月——翻译家张谷若和他的世纪》张玲著 文津出版社出版

1986年张玲陪父亲张谷若在北大南门

张谷若晚年最重要的两个大部头译著初版本

《布衣老爸的风雪花月:翻译家张谷若和他的世纪》的作者、张谷若先生之女张玲女士,于2022年11月1日去世,谨以此文纪念两位翻译大家。——编者

对于普通读者而言,张谷若这个名字是陌生的,他的名字隐在我们熟知的哈代、狄更斯、菲尔丁等之后,其主要翻译领域是英国古典文学。阅读古典的人,即使在英美也越来越少了;阅读英美古典文学,还注意到版本与译者的更少而又少。张谷若主要译作包括《还乡》《德伯家的苔丝》《无名的裘德》(“哈代三部曲”)、狄更斯的《游美札记》《大卫·考坡菲》、亨利·菲尔丁的《弃儿汤姆·琼斯史》,以及莎士比亚长诗《维纳斯与阿都尼》、萧伯纳戏剧《伤心之家》八部,前六部均有他的译本;后两部虽属首译,却散在《莎士比亚全集》与《萧伯纳戏剧集》中。况且《大卫·考坡菲》《弃儿汤姆·琼斯史》均皇皇巨著,大概唯有《游美札记》让人阅读压力稍轻,又因其片段入选各类散文选而读者稍广。但在翻译界、在英语教学研究界,张谷若的名字不需要介绍,其译作已经成为很多高等院校外文翻译教学、研究及实践的范本。梁小民说:“在我所读的英译小说中,我认为译得最好的是张谷若先生译的《德伯家的苔丝》。在我看来,这就是‘信、达、雅’的样板。一个英语老师告诉我,他们上翻译课时就讲张先生译的这本书。”今天,张谷若是众多翻译论文的研究对象,但他理论文章很少,生平也颇简略,所以张玲先生新著《布衣老爸的风雪花月——翻译家张谷若和他的世纪》是一个重大补白。

就人物生平而言,这本书是第一本完整的张谷若传记,把张谷若从家乡私塾开蒙,就读南开中学、北京大学求学,到先后在北师附中、中国大学、辅仁大学、北京大学任教的人生历程详细叙述了,并插叙了他在威海二中(时名齐东中学)、国际关系学院(时为中共中央调查部干部学校)的任教经历与时代背景。张谷若档案已经寻索不到,所以勾勒其生平需要仔细搜检他留下的各类简短自述、字条和书信、手稿等,本身是颇费功夫的。他不是孤立的个人,翻译界也有张派之说,张谷若的诸多志同道合者的形象也是本书一大关键。杨晦、冯至、刘澜波、叶维之、袁家骅、梁实秋、李霁野、叶君健、单采臣、杨善荃、陆宗达、牟润孙、余逊、齐思和、杨周翰、李赋宁、王仲宜、贝璋衡、韩井涛、钱锺书、启功、季羡林等,外国友人阿克顿、温德等,有同学、有乡谊、有街坊、有同事,跨领域,跨语种、跨学科;还有师长辈的胡适、朱光潜等,学生辈的孙硕人、李本题、刘若愚等,以及外国文学出版界群英,这些人有的大名鼎鼎已然成为传奇,他们高山白雪的文人逸事,即使零金碎玉的片段,也颇有“世说新语”式的雅韵。有的在特别小的领域让人敬佩,但身影模糊,我们本不该忘记这些人,像叶维之、袁家骅、牟润孙、刘若愚、张万里等均资料稀少,所以本书对于他们的记述尤显珍贵。学界之外,还有一批像刘澜波、单采臣、安邦蓬等赤诚的革命者,他们不屈不挠的高洁形象所反映的正是今天所念念的“不忘初心”。所以本书副标题是“翻译家张谷若和他的世纪”。作者张玲说:“那些不世英雄,还有黔首细民,共同创造了历史,写史的人未可偏颇。上乘的历史写作,一定是带有个体感受的历史。”

张谷若1903年9月30日生于烟台芝罘小岛,1994年8月18日逝于北京,历经晚清、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贯穿了几乎整个20世纪,这是一个大时代,中间经过辛亥革命、五四运动、国民政府南迁、抗日战争、北平解放,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前30年发展与曲折探索,高等院校合并、改革开放等重大事件。本书从张谷若这个个体、一个知识分子小家,张谷若和他的师友、学生们的人生际遇,映射中华民族的百年崛起。张谷若,这位志在四方的山海之子,1917年开始自己的北漂生涯。特别是抗日战争期间,他任职辅仁大学,拒绝效力伪政权,力所能及地为民族战争的胜利做很多实际的地下掩护工作,刘澜波、单采臣、安邦蓬、孙硕人、李本题等同学、朋友和学生的故事,像一个个传奇,汇入了当时“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的艰苦卓绝的地下抗战大洪流。

本书浓墨重彩的部分是那八部书翻译背后的故事。这些书,折射的是中外文化交流的胜景。狄更斯的《游美札记》、莎士比亚的《维纳斯与阿都尼》、萧伯纳的《伤心之家》都是应时之译。《德伯家的苔丝》《大卫·考坡菲》《弃儿汤姆·琼斯史》均和中宣部首倡、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上海译文出版社联合落地的“外国文学名著丛书”(俗称网格本)息息相关。有资格说清楚网格本来龙去脉的人很少了。张玲先生时年86岁,她见证并小小参与了网格本的故事。这些译本为什么会被经典化?张玲因为自身也是资深翻译家,曾编审出版“外国文艺理论丛书”“外国文学研究资料丛书”“20世纪欧美文论丛书”等大型丛书,对于国外的文艺理论非常熟稔,所以她有条件深入到翻译之道的内部来谈谈外国文化引进来与中国文化走出去。张谷若为什么首译《还乡》?他为什么选择胶东方言对译多塞特郡土语?他如何用汉语处理英语的双关语在译作中以臻化境?译作中那些下里巴人的对话哪里学来?可以说张玲的这本书大大丰富和拓宽了张谷若翻译理论的研究。

张谷若和他的同道杨周翰、周珏良、李赋宁等学界大家均重实践而少理论。他的理论文章极少,大家能记住的就是那短短的十字箴言:“地道的原文,地道的译文。”这个主张和胡适、林语堂、梁实秋一脉的翻译理论大同小异,体现了意译派的实绩。张谷若寓研究于翻译,不仅提出要读原作者的全集,包括书信日记,还要“读原作者之所读”。这个突出的特点就是他精赡详尽的译注,可以说他把中国传统注疏之道移到文学翻译领域,这是一个卓有成效的创见。张玲秉承家学,在研究和写作的同时和丈夫张扬一起翻译狄更斯、哈代、简·奥斯丁、爱米丽·勃朗特等名著多部,是张译一脉的殿军。英国文学翻译家杂志《换言之》(In O ther W ords)2008年夏季刊登专文,将张玲称之为“极为成功的女翻译家”。所以张译的影响是远及海外和国际的。本书可以视为父女两代杰出翻译家的对话,深入到具体文本的文学交流与翻译心得。

中西合璧的张谷若虽然自己没有走出国门一步,但他是改革开放以来率先受到原著国关注的中国翻译家之一。通过与英美学者专家通讯和接待其来访,在相互进行专业切磋交流之余,他还凭借自己深厚的母国文学、文化修养帮助外国同行增长其对中国文学、文化及译事的认知。英国著名哈代学者詹姆斯·吉布森称其为“哈代的东方知音”“文学交流的大使”。在张谷若去世的时候,远在英格兰的哈代学会的安东尼·丹尼尔斯唁函中一段素朴无华的文字,令人动情:“我早晨第一堂课在教室向学生诵祭你父亲,每天如此,连续一周。”20世纪80年代至今,英国出版的《哈代学刊》等学术期刊不断刊出介绍、评论张谷若其人及其翻译艺术。这是中国文化走出去的一个范本。

张玲先生以如此高龄,在疫情期间以惊人的定力克服各种不适和客观障碍,用一贯考究的语言、细密的构架,几易其稿结撰本著,书里每一个名字每一件琐事都经过她关于人品、学品的仔细考量,亲闻、亲见、亲历,补史之缺,绘文之美,言哲之智。

总之,本书对于我们寻索翻译理论,探讨中外文化交流,钩沉一代学人的抱负与情怀,曲折反映20世纪爱国知识分子的命运,都大有启发。本书也将启发我们对个体与时代、文艺与生活、人生价值与社会际遇的辩证思考。

责任编辑:李丹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