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塔下的阴影:高校性骚扰远比你想象的多

2017-08-12来源:中青在线 作者:青年观察家·沈少博 刘睿智

  #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屠杀是房思琪式的强暴#

  2017年已经过去大半。在这半年多时间里,性骚扰事件频频触动人们的神经。

  台湾作家林奕含,因少年时被老师性侵,长期被创伤后应激综合症折磨,4月27日,年仅26岁的她上吊自杀。5月10日,北影的阿廖沙站出来说,自己曾被班主任的父亲性侵,她努力维权的结果是被学校老师打压。 高校本应该作为独立于社会之外的净土却成了一些人频频逞凶的阴荫之地。

  我们究竟应该如何界定“高校性骚扰”?遭受性骚扰之后应该如何应对?以及,我们如何清晰地了解自己对性的意愿,并且,敢于在自己的意愿遭到违背时,勇敢地发出反抗的声音?

  什么是性骚扰

  性骚扰案件判断标准与尺度的界定一直是一个难题,“性骚扰”(sexual harassment)一词最早诞生在1970年代的美国校园,伴随着当时风起云涌的女权运动。1975年,在康奈尔大学任教的林·方勒和几个活跃分子在否定了“性恐吓”、“性压迫”、“工作里的性剥削”几个词之后,敲定了“性骚扰”一词。

  参照美国加州大学发布的《关于性暴力和性骚扰的规定》,性骚扰是指“不受欢迎的性举措、性要求以及其他涉性的语言、非语言或肢体动作”。它可能发生在任何学校成员之间,包括教师、学生、学校工作人员等;也可能发生在上下级和同级关系之间。

  《不能说的夏天》剧照

  在我国,关于性骚扰目前为止还没有专门立法,也没有明确的出现“性骚扰”字样的法律规范。由于我国人情社会的复杂性,我们身边大多数普通中国人,至今仍然不能很好地理解性骚扰这个问题。事实上,用下流语言挑逗或讲述个人的性经历,故意触摸碰撞异性身体敏感部位,或给人布置有性感受的环境,都是性骚扰的方式。因此,它是一个非常宽泛的概念,包括在未表示同意的情况下,有人讲“荤段子”。

  高校性骚扰远比你想象的多

  林奕含说,“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屠杀是房思琪式的强暴”。这不只是作家的修辞,事实上发生在校园性骚扰远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早在2014年,“高校预防和制止性骚扰机制研讨会”上,全国妇联一项针对北京、南京等城市15所高校大学生的调查发现,经历过不同形式性骚扰的女性比例达到57%。会上,有学者调查1200名女大学生,其中有44.3%的人表示曾遭遇性骚扰,而且不少受害者曾遭受过两次甚至三次以上。该调查也发现,23%的女大学生认为当前性骚扰的“情况很严重”,60.4%的女大学生认为“情况严重”。

  2016年初,北京林业大学良乡校区某女生险被陌生男子拖入路边树林中。中国矿业大学门口,一陌生男子以问路为名,向女生露出下体。5月30日,浙江大学西溪校区图书馆的女厕所里,发现了微型摄像头。6月15日,南京大学仙林校区某女生在教学楼内从午睡中醒来,发现裤裙上有疑似精斑的残留物。今年5月,中央民族大学浴室偷窥事件,当事男性工作人员被学校开除。

  之所以我们感到周遭风平浪静,一是因为这样的事件没有发生在我们身上,另外一部分原因在于当事人的沉默。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里,李国文屡屡在学生身上得手后,发现“社会对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强暴一个女生,全世界都觉得是她自己的错,连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罪恶感又会把她赶回他身边。罪恶感是古老而血统纯正的牧羊犬。”

  林奕含

  在今天每当有性骚扰事件在网络上爆出,依然不乏有网友表示“没有造成实质的损伤就没有必要小题大做”,也有人质疑“你怎么知道女生是不是当时愿意,事后又反咬一口”,甚至说“长成这样还要炒作别人性骚扰,真是够了”。

  而我们的家长从来就羞耻于谈性,如果小孩问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恐怕很多家长都会支吾半天之后说是捡来的,性教育的缺失加之长久以来对老师对长辈的遵从,成了此类性骚扰的温床。正如台湾影片《不能说的夏天》中,明明是被骚扰,却被家人质问是不是勾引了老师。

  《不能说的夏天》剧照

  我们的社会,弥漫着性耻感文化和谴责受害者的文化。这样的文化是在帮助施暴者犯罪。

  电影《不能说的夏天》结尾,方律师在法庭上陈述中说:“这不仅是一个案子。许多受害人因为畏惧加害者的权势,而认为自己无能反抗。没有人告诉她们能够改变自己的生活,可以反抗不公。但只要相信,我们就能做出改变。改变不会容易,真相让人痛苦。但我们不能因此就袖手旁观,保持缄默。庭上,您的判决将会唤醒那些装睡的人。”

  绝大部分的骚扰者都看起来不像坏人

  如古语所言,“人不可貌相”,我们永远无法从外在分辨出一个人是不是坏人,是不是对我们有非分之想。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中,在房思琪眼里,李国华是博学广识的国文老师、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儿,不仅是慈爱宽容的父辈,更是“一个可以整篇地背长恨歌的人”。她始终想不到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人会粗暴地撕扯掉一个小女孩的衣服然后做出那样的暴行。

  校园性骚扰案件的一个重要的特征就是施暴者大部分都不像是施暴者,凶神恶煞头戴丝袜的坏人角色只会出现在电影中,这里多的是衣冠禽兽。

  2016年6月,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大三学生康宸玮的一篇《沉默的铁狮———北师大校园性骚扰调查纪实报告》引发广泛关注。作者耗时四个月,调研10年来北师大60起校园性骚扰案例,绘制出发生校园性骚扰的时间及地点分布图。

  《沉默的铁狮——2016年北京师范大学校园性骚扰纪实报告》插图

  该调查报告中的一个案例,男生来自北方农村的特困家庭,从小被父母严加看管。他的同学说,他看起来太老实了,如果不是看到照片,怎么都想不到他就是被抓的那个人。朴实、羞涩、听话,似乎还有点缺乏主见,是这个男生从小的标签。在母亲眼里,考上北师大更让他成为全家的骄傲。这本是非常励志的剧本,直到,他被从教学楼的女卫生间里抓出来。

  学生的身份也好、教授老师的身份也好,身份从来不是人格的担保,无论是谁想要做出逾矩之举,再激烈的反抗都不过分。

  杜绝校园性骚扰任重道远

  一位曾在德国留学的网友说,在德国,只要进入非工作时间,老师根本不会跟学生联系,学生更不会找老师,更不要提什么“晚上单独约谈”、“酒桌调戏”了。这并非写入法律规定的强制要求,而是一种约定俗成的社会规则。

  在日本筑波大学任教的网友称,就算食堂只剩下一个空位,而它就在自己女学生的对面,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饭菜打包带走,尽量避免和学生独处,生怕被举报自己性骚扰。当然,这也全靠自律。

  而在香港一些大学,新生入学时都会被要求观看预防性骚扰的视频短片,学校内部还设有由学生、教师、校董、校外人士等共同组成的防性骚扰委员会,专门负责接受性骚扰投诉和调查。

  而早在2014年,教育部就已经发布了《关于建立健全高校师德建设长效机制的意见》,首次明确了“教师不得对学生实施性骚扰或与学生发生不正当关系”。——但对于什么是“不正当关系”、教师对于预防性骚扰的义务等等,并没有明确规定。

  由于法律界定上的模糊,加上事件发生时取证困难,以及受害者本能的羞耻感,吐露性骚扰这件事本身就很难。加之某些高校为了维护校方名誉,对性骚扰的举报一再掩盖,视而不见。导致此类校园性骚扰事件,绝大多数难以见诸报端媒体,多在学校校内论坛、贴吧上小范围讨论,然后消失,如同从未发生过。只剩下受害者在余生中独自承担着恐惧、懊悔以及自责。

  《不能说的夏天》剧照

  这也是性骚扰这类事件最为可怕的地方。不管性骚扰事件有没有得到关注,被害人都要承担着长期的痛苦,而且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无论是林奕含哭泣着书写自己不愿回想的故事也好,阿廖沙坦诚无畏的坦露也好,还有网络上更多相似经历的记述与剖白……都很少提过还想要为自己曾受到的伤害追讨回什么。

  勇敢而单纯的记录、公开也许正是我们这个社会的悲哀:当这些性侵受害者们最大的勇气只是说出她的故事,当她们仍对制度不抱期望,对人心仍恐惧怀疑,当她们最多就只能这样一个人坚强前行,或决绝地选择了断,我们就永远欠她们一个真正公允的对待。

  一名女生在电话采访的末尾突然停顿了几秒,以沙哑的哭腔说,她扔掉了被性骚扰那天她穿的衣服,那本是她最喜欢的衣服。

  最后

  几天前,母校发生了毕业生回校骚扰学妹的事件,了解之后才知道校园性骚扰远远比我们想象的多。

  决心写下这篇文章,让更多的人知道象牙塔背后的阴影。

  希望你与我们分享你身边的类似经历,也希望你能与我们一起发声,即使只能做一点微小的改变。

  参考资料:

  [1]《沉默的铁狮——2016年北京师范大学校园性骚扰纪实报告》.康宸玮

  [2] 关于高校建立预防和制止性骚扰机制的探讨[J]. 张永英. 妇女研究论丛. 2014(06)

  [3] 性骚扰立法研究[J]. 王恒涛.环球法律评论.2006(05)

  [4] 王宁霞.变态心理研究.[M].西南交通大学出版社.2010(01)

  [5] 哈夫洛克·埃利斯.性心理学.[M].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3(11)

  [6] Anna-Maria M.(2015)Sexual Harassment: United States and Beyond.

  [7] M. Carmen Herrera.(2017)To confront versus not to confront: Women’s perception of sexual harassment 

【责任编辑:于璧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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